他带着弟弟们在天井里逗留
吃喝
综合资讯网
郝峰飞
2018-05-19 06:33

那时刻,一曲《新疆之春》便可考入中央音乐学院小提琴专业了。

一个颀长柔弱的少年,肩上斜背了一个大行李袋,跟着早年就离家出门的大哥,进了上海,将一所峻峭而阴暗的宅子,留在了身后。

午时的太阳刺痛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万世地呆在黑黑暗的眼睛,在明处猫似的发亮,到了明处则暗澹并且惶惑了。脸很惨白,太阳不匀称地留下陈迹,红晕得病态了。

峻峭魁梧的大哥直向前去,宛如人群到了大哥面前便会自动让开似的。他却总是和他人碰撞,在碰撞中永远成不了胜者,而最终被挤开,让在一边。于是他便永远走不了直线了。大哥回头找不见了他,待到找见了,便抓住了他的手。他纤长的手指被大哥优容而温暖的手掌紧握着,刚才有了安全感。他很感谢地看着大哥,心里有许多谢意,却由于畏羞,一句也没有说出,那手在大哥和善的掌握里,又是幸运又是发窘,轻轻地出了汗。

大哥怜惜地捏着兄弟的手指,细长却结实,手指肚圆圆的,包住了剪得短短的指甲。“是一双拉琴的好手。”他心里说道,又将那手紧紧地捏了一下,那手谦虚而羞怯得一动不动。他不由感动了。他想起老家那所威严的宅子,堂屋正中永远端坐着的祖父,眼睛在鹰钩鼻子的两侧射出犀利的光芒;高墙深深围起的天井里,父亲像风一样没有声息地飘过;母亲被辛苦压弯的身影,活动在每一个最阴暗的角落;一群或是缄默或是嘈吵的弟妹,全有着猫一样夜里明亮、日里暗澹的眼睛……

“累不累?”他回过头问兄弟,声响极端清脆,遣散了四下里低微琐细的嗓音。

“不累。”他悄悄地回复,乡音如歌似的擦过。

大哥浅笑了:“累就说话。”

“好的。”他垂着眼睛回复,两只穿戴圆口黑布鞋的脚努力交替着,以跟上强壮的哥哥。

他们搭上了电车。电车沿着轨道,热热闹闹地开走了。他和大哥分隔隔离星散坐着。隔着过道。自后,大哥操纵空出一个位置,他极想过去,和大哥坐在一起。可他下不了定夺,他怕还没抵达那里时,车子又开了,他怕自己会站不稳跌倒,并且,他很畏羞。大哥离家的时刻,他仅三岁,只知道大哥去上海学美术,不知若何又去了苏北,到了新四军,到了新安游历团,自后又去了上海,却拉小提琴了。再自后,就回了家,在家只住了三天,将他带了进去。大哥于他,像是个目生人,可是,也许是血缘的联系,他从心里爱大哥,想和他亲近,却又畏惧。他不敢看大哥,偏过大哥的肩膀看对面窗外的景色。那么多的人和那么多的东西,扑朔迷离,他的眼睛抓不住一件实物,所有的人和东西汇成一条五彩缤纷的河,从他眼睛里流过,太阳闪烁得目眩。虽只隔了一个夜晚和一个早晨,可那大宅子和内中的一切,就如上一世的事情了。他如同回想上一世那样恍惚却清明地看见了祖父的鹰钩鼻,总好像要啄着什么似的,它离间了两只本是接近的眼睛,那眼睛便各自活动着,再也亲善不起来了。他看见了妈妈,妈妈将一个小布袋挂在他的脖子上,内中装的是五块钱。她的手触到了他尖锐的锁骨,尖锐的锁骨触到了她柔滑的手。他再也拂不去那触摸了。

“下车了。”大哥的声响穿透了蚊子嗟叹般的嗓音,使他哆嗦了一下。

他站在大哥墙似的背脊后面等候车停,心里轻轻地严重,害怕来不及在车门打开之前跳下车。他注视着车门,拽紧了斜在肩上的行李背带,那背带正横过母亲触摸的地址。

车门在他身后打开了,他还未喘出一语气,大哥已经开步了。没有人能阻挡大哥,却永远有人碰撞他。看到有人朝这里径直而来,他事后就作出了退让的式样,那人便义正词严地将他拨开了。他躲闪地走着一条弯曲的路线,还怕丢了大哥。而大哥永远那么触目地走在后面,即使和他一般高的人,看起来也矮了。大哥已经等在一条巷子口了,正朝自己这里巡视,眼睛里流露出焦灼和体贴。他却鼻酸了。

与东海相连的黄海,有一个风平水浅的湾口,坐落了一个城。城临着海,背着山,山不高,也不大,却颇有故事。城里的人知道,《西游记》里孙大圣的梓里便是此山。城里都传说,那一年,有个书生进京赶考却名列前茅,回来途中,终觉无颜见江东父老,便在此山隐居了。此人长得奇丑,有一脸的麻子,羞于见人,日日在山上,吃野果,喝山泉,石头上刻了棋盘独自下棋解闷,已经排遣不了时间,不由想入非非,作了这独一无二千古传奇的《西游记》。书是作在纸上的,随风就传远了;山却生在地里,寸步难移。于是乎,人多以为那花果山水帘洞是文人胡诌进去的,却不料山是座实山,被撂荒在黄海边上一个小凹子里,只通小小的船。火车须坐到北徐州,才可五湖四海地进来。少有人出,少有人进,一城的人,傍山临水,繁殖得很热闹,生得多,死得少。养男又养女,男男女女出落得花似的。只是衣服总不时新,凭着北徐州来客的样子,千差万错地妆点自己。

城东金谷巷里,早些年落生了一个女孩儿,哭声又响又脆,唱歌似的。小脸儿粉红的一块云,都说少见这么美的婴儿。却又说,那样的地址,那样的女人,生下这样妖娆的女儿,也不不测了。女孩儿只是唱似的哭。

从那名不虚传的花果山朝西去三百里,有个新新的小城。小得只算得上个县,却是个新县。外帮人极多,南腔北调地说着普通话,普通话成了南腔北调。明明是离黄海近,恰恰叫了个青海,与那大东南的青海省重了名不说,也虚有其表啊。

城里有个剧团,唱的是南梆子,吃的是自负盈亏,住的是一个小杂院,吹拉弹唱,吃喝拉撒,全在内中了。

小杂院北面有片杂树林,树林里日日有把二胡,哭似的唱。

大哥天天给他上一小时乐理和视唱练耳课。乐理他记得很快,只须说给他,他便再不忘了,一串串拉丁字母的术语,全背了上去,倒叫大哥吃了一惊。耳朵也好,两个月上去,再没有逃过他去的和弦,失手摔了个碗,也能在钢琴上按出碗碎的音高。就是不肯启齿唱:把张脸憋得通红,眼泪都涌了下去,也吐不入口。唱过女中音的大嫂给他弹琴,温存地劝他抓紧。他却加倍严重起来。大哥生气了,对他说,要是考不上音乐学院附中,便唯有回家了。他高扬着头,纤长的手指弯曲起来,刚要捏成拳,又松了,垂了上去。手指肚涌上一股红,又褪成惨白。然后,他只肯小小声地唱,须屏住气静听。声响有点嘶哑,却绝不走调,听久了便会入迷。

饥饿,越来越变得不可战胜。

然后,他考上了音院附中,大提琴专业。跟了一位女老师,男人般的手,男人般的嗓音。和她比起来,他倒更像是女的了。她将他按坐在椅子上,手在他的腰脊上拍击,意思要他坐直。他坐直了,她的手却还贴在背上,热呼呼的,一直渗进了肌肤。他直直地不敢动,心里却有几分欢喜,他欢喜她是个女的,却又不像是女的。她将琴交给他,斜倚在他的膝上。琴直往下溜,一溜到底,她却不许他用手抓住,也不许用膝盖去夹,只允许他的左手指悄悄抵着琴颈和指板的后背。她早已通告了他,什么是琴颈。拇指悄悄抵着琴颈,食指、中指、知名指、小指,一排四指悄悄地放在指板上。琴往下溜,他不知该若何停止它往下溜。可是,第二、第三、第四天,琴垂垂地不再溜了。并没有什么停止它,一切都和过去一样,可它不再溜了,它天然地倚顺在他怀里。弓毛在弦上滑过。

他的弦响了。老师同砚都说他音色是格外的好,纷繁看他练琴,研究他弓毛与琴弦的角度和力度。他自己都困惑,他以为一切都是极天然的,犹如风要吹,水要流。他很爱拉琴,即使拉空弦,都有见解意义。凡从弦上收回的声响,他都珍爱,好像是琴在说话似的。他拉琴,就好像在和它对话。他的每一句问话,都有相应的回声,从不孤负。这大约就是他的美满阴事。和同砚们蹊跷怪僻他一样,他也蹊跷怪僻着同砚们,竟可以一连几个小时什么也不说,什么回应也得不到地拉琴。他从他人的琴房走过,总是为那死板玄虚的琴声,厌烦得皱紧了眉头。老师为他自傲,大哥也为他自傲。

他每个礼拜天的上午,到大哥家去。大嫂生了一个男孩,秀气的样子容貌,都说像他小时刻。他将大哥给的饭钱,克扣上去买了一只小铃鼓系在侄儿的摇床上,摇床一摇,铃鼓便沙沙地唱。他从心里爱着大哥大嫂,和这个都说像他的侄儿,却不知如何来表达这点情感。他在大哥家里,拘束得要命,肚子本是饿得叽叽咕咕叫,可一上饭桌,竟一点食欲也没了。望着大嫂给搛的满满一碟好菜,乃至恶心起来。而饭桌刚一撤下,却又感到饥肠辘辘。他满心想为大嫂做一点家务,却不敢开始。他装作上厕所,久久地将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望着盆里的尿布犹豫:洗还是不洗?他是极想去洗,如能开始去洗那散着奶香的尿布,该是多大的愉快。可他又极怕那特地侍奉产妇的保姆会来与他篡夺。他是决计争不过她的,遐想那样篡夺他便发窘。可他多么想洗,他想做一点点小事来报答大哥一家对他的恩情。他险些是痛楚地搏斗着。如不是这时刻有人敲门促使他进去,他便永远结束不了这苦闷了。

他在亲爱的大哥家里窘迫得毫无门径,午饭事后就要走,任人若何留也留不住。他像逃窜似的出了大哥住的弄堂,刚才紧张上去,却又透心肠难过。他苦苦盼望了整整一周的快乐就这么结束了,下一轮的苦想又开始了。他日日夜夜苦想的快乐,临到头竟成了不堪担当的担任。他不能注明这一切,只觉得十分苦闷,苦闷极了的时刻,他便想家了。

家里那样一所黑洞洞的大宅子,待要去想,刻下便被黑暗遮满了。黑暗深处,慢慢浮起一双鹰隼般犀利的眼睛,穿破了黑暗直朝他逼来,他不觉打了个寒噤。一时觉得那样的孤独无靠,一颗充满了温暖亲情的心,却找不到安放之处。一整个假日的下午,他在旺盛的淮海路上踟蹰。他极想回学校去练琴,可又耐不了假日学校的空寂。唯有一个看门的老人,必然会问他:“为什么这样早就返校?”他将无言以答。

整条淮海路都飘着奶油蛋糕和脂粉的气息,扑鼻的香,撩人胃口。一个小女孩手里擎着一杆弯成拐杖形的糖果,朝他走来。她的神情安详崇高得像公主,他不由往路边让了让。这里的天外碧蓝得凛然起来,阳光璀璨得逼人,他失去了从小便习惯的黑暗的保护,好像置身在汪洋中的一叶孤舟,时时担忧着会被泯没。固然没有目的地,他却走得缓慢,似乎在追逐什么,又似乎要逃脱什么。走过几条马路,他想着该当回头了,又怕骤然的掉头会惹起别的猜疑,便做出俄然想起什么的样子,回过身去,心里却直发虚,生怕被人看出了缺陷。他来来回回地走着,身上乏了,精神则越发严重。

天,终于暗了,行人垂垂稀;路灯却还没亮。他垂垂地安静上去,脚步加快,从容起来。暮色像一层温暖的布幔,包裹着他,使他安心,紧张。该是返校的时刻了。这时刻,学校一定十分热闹,琴声闹声交织成一片。可他却又不想回去了。他爱这暗暗的街道,行人变得面孔不清,人人都在匆忙地归去,独有他安闲。暮色渐浓,他险些有了一种醉了的感想,遗忘了一切,只是信步走着。

不过,灯光却忽地大亮起来,橱窗里的日光灯,树叶间的路灯,招牌上的霓虹灯,在同一刹时刷地亮了。将夜晚照成了白昼,这是个不夜的城。在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中,他惊诧了,随即加快脚步,向学校跑去。

他直跑入琴房,才安下心来。琴斜搁在椅子上,琴面在日光灯下雄伟地闪光。

长江边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城里南头有一栋峻峭阴暗的宅子,宅子里坐着佛似的老太爷。长着一尊鹰钩鼻子,一双鹰隼般灼亮的眼睛。这一世他险些做遍了三百六十行,最终,建成了一座木柴行。自后,木柴行公私合营了,合营前,他只来得及造了一座宅子,用上好的木头造起。然后,他便只剩了这一栋木头宅子和有数个子孙。每早每晚,他必派遣儿媳召集来子子孙孙,聚集在脚下,检阅似的看过一遍。什么也不说,也不让说什么。很长很长时间以后,才动一动发亮的眼珠,儿媳朝孩子们一挥手,一眨眼功夫,便台甫鼎鼎,魂似地退尽了。

他手里有一根龙头拐杖,除了拄地,还打人。不打儿子,儿子是继他之后的一家之主,不能坏了庄严;专打媳妇,为了给孙儿们作规范,也给儿子无言的警告;打你的女人,便也等于打你,虽是众人之上,却还是一人之下。

媳妇十六岁进门,最爱听江边码头轮船的汽笛,那是从很远很远的地址传来,或是传去很远很远的地址。她静静地等着,等着孩子长大,好送他们出远门。她送走了大的,送走了二的。大的成家又立业,二的却没了,为的一场伤寒。今朝,又让三的去了。三的是让大的手牵手儿带上,搭火车走的,可她总是觉得是从江边码头走的。似乎,唯有那白练似的长江,才将人带得进来。碧蓝航线捞吃喝。

汽笛满城都听取得,呜呜的。

在大炼钢铁,大放卫星,大吃食堂,轰轰烈烈的日子以后,饥馑的日子来了。

这饥馑饿死了数以万计的活人,这饥馑逼得人人勒紧腰带。却有一个鹰隼般眼睛的老人,不准备接受任何天意的考验,他依然一日三餐,外加点心。这任务落在了儿孙们的身上,儿孙们终于有了报答他荫庇的时机。

大哥每月多寄一倍以上的钱回家,只能给他必需的伙食费。他正是长骨骼的时刻,骨头从险些透亮的皮肤里突出,衣裤全都缩下去了两寸,裸露出尖削的手腕与脚踝。他白日白昼地觉着饿,饥火从内里点火他,他思想里只剩了一个字:“饿”。唯有练琴的时刻才可稍稍忘却一下饥饿,可是要不了几分钟那饥饿便换了一种样式朝他袭来。他头冒冷汗,十指觳觫,心跳得缓慢,连琴弦都按不到底了。琴弦险些割破了他的手指,却碰不到指板。他徒然地用着力气,很快就精疲力竭了。

大哥每个星期天要他回去吃一顿饭,米精确地量在两个饭盒里,上笼蒸熟,再由大嫂从中心仔细地一分为二,一人一半。他和大哥吃一盒,大嫂同侄儿吃一盒。侄儿已经两岁,却比任何大人能吃。有一回,他竟将一小锅面汤灌进了肚子。这是一周里,他所吃到的最好的一餐,可却尤其激起了他的食欲。他走出大哥家,走在淮海路上,那股子香风猛烈地扑来,他无法抑制自己的贪馋,可是却必需抑制。他噙着眼泪,在那奶油的香味里穿行,痛楚得险些想一头撞死在电线杆子上。可是电线杆子在他刻下动摇,一旦走近,却又陡然降低,擎天一般,他来不及畏缩了。

宿舍里,同砚们骂着,叹息着,乃至哭着,细细说着饥饿的种种感想,还有的回忆着以往吃过的美味,割肉医疮。他听不得这些,将被子蒙了头,手指头堵住耳朵,努力地不听,努力地要睡着。可是,肚子像是经着一场战争,肠子绞痛,胃忽而收缩成一个玄虚,似要吞噬一切,忽而缩成紧紧的一团,实心似的梗在胸口。他不知为什么,竟想起小时刻看妈妈洗猪肥肠,一条长长的肚肠,被筷子顶着,整个儿地翻转了过去。而他的视听又变无暇前的尖锐,同砚们的挟恨一字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激起他无量的欲望。口中涌上唾沫,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直咽得恶心,不由得怒火骤起。他腻烦他们这样大声地嚷饿,他恨他们对美味的回忆、呐喊和仰慕。其实这是一种发泄和排解,就好比一私人挨打时要大声嚎叫一样。并且,行家在一起呐喊,还会有一种快慰:不只是自己饿。你也饿,他也饿,人人都在饿,于是,也就平心静气了。而他不明白,他只是一私人孤独地与饥饿做着搏斗。那搏斗是格外的费力。他咬着牙,憋着气,将饥饿压抑着,那饥饿便尤其冷酷地咬噬着他了。

有一次,在大哥家。大哥在读一份琴谱,大嫂在蒸饭,侄儿在小圆桌上玩积木。他搭着积木,嘴里嚼着饼干,嚼得大快人心。桌上还放着一块,是侄儿的。那是一块黑色的粗拙的玩具饼干,一部汽车的形状,线条浑圆地凸起着,笨拙地勾出两只瘦削的轮子和车厢,他的眼睛再也移不开了,然后就伸出手抓过那饼干,很安然地送进了嘴里。饼干的香味即刻充满了他的全身,却瞬息即逝了,那实在是太少了。这时刻,他刚才惊慌起来,神情刷地白了。他立起身就要走,大哥大嫂喊他,他头也不回,硬说有事,走了进去。他走到隔壁弄堂口大铁门后面,哭了起来。他羞辱得愧汗怍人,并且自发得从此以后有了污点。可是他不明白刚才产生了什么,那完全不是他想做的,他不会做那样的事情。可是,伸手取过饼干并且送进嘴里的一系列行为,却那么明白无误地刻在记忆中,再也洗刷不去了。他自以为成了一个龌龊污秽下流的人,偷儿似的。并且,再也矫正不了了,时间是不会倒流的。他哀痛地恸哭着,多日因由于饥饿、怨愤、想家、孤独积蓄起来的所有眼泪,全在这时刻流了进去。弄堂里有人进出,见他在哭,却并不介意,没有人来问他一声,由他哭了个痛快。当他回到学校,将一天里两顿饭票作了一次吃。嘴唇触到了滚热的稀饭,脚底陡然升起一股幸运的战栗。他将那痛楚忘了,全身心肠沉醉在进食的快乐里。待到一切都吃尽以后,却莫明其妙地生出一种万念俱灰的样子,他沮丧得手足无措,不知在沮丧什么。饥饿,其实也像情欲一样,希冀之后是快乐,快乐之后便是灰心。可他不懂得这一些,他只觉得特别特别的颓败。夜里,睡在床上,他许久许久地想着,自己已经不是一个洁净的人了。他怀念起过去来了。过去的日子是那样的美丽,连饥饿都是洁白。可那一切都结束了,他从此是一个有罪的人了,他将负着罪渡过一世。他觉着一世是太长了,过也过不完。

好比是堤坝上有了一个豁口,他浑身调动起来与饥饿搏斗的气力与严重,开始松弛了。饥饿,越来越变得不可战胜。有一日,他在学校操场上抬到几块烂铜,拿到成品收买站,卖了几毛钱,便去买了两个水晶包吃了。富饶弹性的富强粉面,在牙齿的品味里,险些有一种肉质的快感,猪油熔化了,那苦涩渗透了全身,吃完事后,那幸运便骤然退去,取而代之一股懊丧的样子。他立誓再不做这种下游的事了,立誓要遗忘这事,重新做人,做个清清洁洁的好孩子。他躲在没有人的地址哭着,打自己的嘴,咬自己的舌头,觉得这一世再难改好了,非常地绝望。可是饥火一次又一次地升起,是那样地不可抑制。自从那事情开始以后,饥饿的每一次袭击都令他无法抗拒。这时刻,他便忘了廉耻,在楼道、操场、教室里搜索,搜出一些可以去换钱的东西。当他第二次拿了一包电线出校门时,他那惊慌的神态惹起了看门老头的注意,将他叫住了。没经老人一问两问,他便尽兴宣露。

他觉得天朝着他的头顶,直直地盖了上去,他被天压着,直直地陷下地里,那地是无底的深,陷不到底。

大哥在钢琴前读谱,大嫂在量米蒸饭,侄儿在搭积木。

城东金谷巷的女孩儿会说话了,刚会说话就会唱小曲儿了。小嘴儿伶伶俐俐,一字一句都唱得明白:

“头上的呀青丝哟什么人摆乱?

耳上啊哟坠子呀为啥少一只?

脸上官粉若何湿?

嘴上的呀胭脂呀何人来吃?”

大人听了都笑:“打哪听来的高跷小调?唱得活龙活现!”笑过了又撇嘴:小小的年事就会唱这浪调儿,且又唱得骚情,能是哪处的、谁家的女儿?

女孩儿听不见这些,只当人人都夸她,喜欢她,便齐心一意地爱俏。小小的人儿就会挑选鞋面的格式,挑的尽是粉红的花朵,娇得了不得,一阵风便能吹散似的。挑好的,便赶着她妈绣上,随后踩着新鞋出门外去显摆。她不像小孩子似的乱蹦乱跳地走路,而是一步跟一步地走,小脚尖轻轻向外撇,脚跟和脚跟踩着一条直线,走得像个懂事的大人。小孩子都围过去看她的花鞋,她却露出了不耐烦,两只手背在身后,倚在墙上,斜着眼瞅那谁家窗前的吊兰。

石子路的巷口来了一个叔叔,提着果子,还有山楂酒。她老远地认了进去,兴奋得红了脸,却不露神色,装着不看见。等他到了刻下,又悻悻的,不高兴似的。叔叔叫她,她爱理不理,叫她跟他走家去,她不情愿地去了,心里却高兴得直扑腾。她的叔叔多,每回来都不空手,带了好东西,给她妈也给她,绒花儿啦,绸丝带儿啦,红褂儿啦,眼珠会动的洋人儿啦!她欢喜得要叫要跳,妈便用眼瞪她,骂她下贱。她看妈,脸上总做着懒懒的表情,叔叔送她东西也不讨好,还遭骂。可是等叔叔走了,妈妈便将东西放在面前一件一件看,脸上笑盈盈的。要是万世地没有叔叔来,妈妈便拉长了脸,找她出气,摔摔打打,犯病似的,直等叔叔来了走过以后,病才好。垂垂地,她懂了,叔叔来确是值得高兴的事,可是那高兴不能摆在脸上,不只不能摆在脸上,还要更做出不乐意的样子,看看碧蓝航线吃喝是什么。这才是尊贵的行事。

这回的叔叔,给她带的是大上海捎来的粉红色带弹力的袜子,能长能短,能大能小。看好了东西,她安心了,抓了一把瓜子儿又跑了进去。小嘴灵巧地嗑着瓜子,一个瓜子进去,进去便成了整划一齐的两半儿,落在斑斑驳驳的石子路上。细小的牙齿嗑得瓜子清脆地响。大人们远远地瞅她,再不敢围过去,大人不许哩!她不看重这些,只顾清清脆脆地嗑瓜子,“剥剥剥”,唱歌似的。

西去三百里,小杂树林子里,二胡哭似的唱。

江边码头的汽笛,鸣了不过一个时辰,母亲再也没有想到,她家老三走了进来。一张脸原来就惨白,今朝成了菜青色,眼圈发黑,身个长了一头,却细了一圈,风吹就要倒似的。肩上那一个大行李袋,眼看要把细细的锁骨吊断了。一见妈,他便红了眼圈,张了几次嘴,却没说入口。事前大哥教好了他,只说上海粮食严重,发动人口回乡。母亲操心的事多,又要强,切不能说学校开除的话。可到了刻下,他什么话也说不进去。见了这情景,母亲脑子里轰地一响,固然什么都不明白,可却又什么都明白了。她并不问,只说:“洗洗去吧!”

他像得了赦令,顺从地走到一边,放下东西,舀了一盆水,开始洗脸。妈在一边静静地择菜。

洗完脸,他翻开行李袋,拿出两盒点心:“大哥捎的,一盒给爷爷,一盒给妈。”

妈看了一眼点心,说道;“老大又花钱。”不再说什么。

回家的典礼简单而利市地结束了,他又回到了家里。离开这两年,那宅子像是更黑暗而阴暗了。他天天躺在后厢房里看书。天井里那一棵臭椿树冲天地高,挡了窗子。他就着叶缝里漏进的几丝光线看完了一本本的厚书:《济公传》、《西游记》、《红楼梦》。一天唯有三顿饭和爷爷的两次召见,他才出房门,其它时间全在房里,躺在竹榻上,看书,还想心事。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心事可想,只是呆呆地靠着,什么都不想。耳畔有声响流过,是大提琴的声响。他脑子里时常整天整夜地响着一首大提琴的练习曲,楼梯一样高下。走两步,退一步似的旋转着进步。进到最高处便回头往下走,已经是走两步退一步地旋转着畏缩,无量无尽,永远不会结束。岂论他在干什么,吃饭、睡觉、看书,经受老爷的检阅,那练习曲只是不中断地一再。他特别特别的想拉琴,可是他又内向得不敢去想,他以为他是无权去想了。并且,大提琴的回忆,是跟随着痛楚的辱没和下游的犯科,或者说,是痛楚的辱没和下游的犯科跟随了大提琴的回忆。他希望这一切都不曾产生过,都只是一个乱梦。他唯有掩耳盗铃地以为那一切都不曾有过,他才可能平静地渡过一天又一天。

不过,事实上,一切都产生了,一切不曾产生才是个真正的梦。那梦唯有在后厢房内,臭椿树荫影的遮蔽里才做得安逸。一出了门,走到街上,太阳洒满了全身,辉煌得耀眼,江边码头的汽笛一声长一声短,再有几个熟人迎面而来,问几声好,梦便会醒了。所以,他比先前更必要这阴暗,必要这阴暗的保护,即使他憎恶。他简直不能上街,即使买盒火柴,打瓶酱油,他都做不到。爷爷召见孙儿时,特地地转向他,说:“是坐禅?还是读经?大上海过了两年,过得那么尊贵?那么蹊跷?”说罢便阴惨惨地笑。他感想到母亲的眼光,忧虑地注视,只是冷静,头也不抬。他在上海过了这二年,别的变化尚没有,却是不再那么看重爷爷了,他自己也蹊跷怪僻。今朝他敬重爷爷,全是为了妈,也由于习惯。他作过大胆遐想,就是将八面雄风的爷爷放在上海淮海路的人群里,那么,爷爷必然会显出了藐小。在认识了爷爷藐小的同时,他也认识了自己的藐小,便有一种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若何到这世界下去的,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在黑暗的屋子里,在透过椿树叶子缝隙忽隐忽现的光亮里,他觉着一片虚无,心中充满了心酸。他自以为很藐小,现实上却把自己看得太重大了,他在黑暗的遮蔽里自在的、任意的扩充自己的辱没、下游、委屈和心酸。

大提琴的声响总在耳畔活动,无时不在,唱着同一首练习曲,低处淳厚深沉,高处雄健激越,间了江边码头的汽笛。这声响骚扰着他,连梦都做不安稳了。

这一日,他听见爷爷的龙头拐杖打在母亲的背脊上,他认定这全由于他的不是,便伏在枕头上哀痛地哭了。眼泪如同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收敛不住。他齐心里都是绝望,都是灰心,这世界全是无辜的倒霉,哪里有一点快乐。他险些把眼睛哭出了血,实在哭不动了,他才慢慢地停了上去。他软软地躺在竹榻上,心里却一片明净,他乃至有些快乐起来。臭椿树沙啦啦地扫着窗棂,将血红的夕照东一丝西一缕地扫进窗户。他四肢有力,心里却清澈极了,好像眼泪将一切杂质冲洗了进来。

他究竟唯有十七岁,岂论是多么柔弱,却还有着充沛的新鲜的生机,阴暗阴沉只是暂时的,更多更多的是希望。当他还没有将这希望一点一滴消灭光以前,他必然还将走很长的路,享很多的欢乐,受很多的痛楚。

江边码头的汽笛隐隐地叫,像是一种神秘的召回。

十一

黄海湾口那城里,金谷巷的女孩儿上学了。背的书包是自家裁了布做的,妈绣了一对鸳鸯戏水,吹语气就能活了的样子容貌。女孩儿穿戴粉红的有弹力的袜子,大红平绒的花鞋,一身嫩黄底小碎花的裤褂,小褂是斜襟滚紫边儿,裤腿轻轻撒开着,姣的不能再姣了。一步一步,踩着碎石子路走了进去。同班的女孩儿家都不愿与她作伴走,怕将自己比了下去,又将她更比了下去。她可不看重这些,轻轻昂着头,小辫儿不长不短,辫梢用火剪卷成两朵绣球花似的,打着小小的圆圆的削肩。一步一步,脚跟踩着直线,上学堂去了。

一教室的大人,都没她爽利,俊秀,坐的姿态也挺拔,说话口齿也清楚。老师一见就喜欢,派她作了班长,每堂课前喊起立,放学领队出校门。她灵敏得可以,老师说什么都往心里去。老师说教鞭棍儿不顺手,她回家就缠着叔叔做了个新的,缠上了花绳绳儿,给老师送去。送去也不多话,只道家里正有个竹竿儿,妈缠了花线叫送给老师使。老师星期日到理发店烫了个新发式,第二天来课堂红红着脸不善意思,下课了她就对老师说:“烫了头就像电影上的人儿似的,我长大也要烫。”老师把她当个心肝儿似的。国庆节,学校开大会,每班都要出节目。老师让学生自己报,一教室的学生都扭扭捏捏,心里想报又不善意思报,生怕他人说出风头。唯有她,坦安然然举起了手,老师点她起来,她便一步一步走上讲台,先站好,再鞠躬,随后便两手放在胸前,唱了“美丽的哈瓦那,那里有我的家”。声响甜脆,没有上不去的高音。老师又特特的将她留下,特地编排了行为,只一遍她就全学会了,做得一丝不差,只是那小手指头,笋尖似的,翘得老高。老师看了心里不是味儿,却又说不出什么。

道贺会上,这是最受欢迎的节目。礼堂里巴掌拍得震天响,她鞠了一躬又一躬,鞠完后便挺着身子,从容不迫挪着脚步走了下去。高班低班都站起来瞅她,她心里快乐,脸上可是不露,还有些不耐烦似的,脚步却一点不乱,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班上,稳稳地坐下,扬着脸看台上,什么都不觉得似的。

十二

西去三百里,小杂树林子里,模吞吐糊的练功的刀枪剑棒闪闪地亮,喊嗓子一声高一声低,二胡哭似的唱。

十三

里弄,学校,正传播邢燕子、董加耕的途径,他报名了。一周以后就批了上去,百来个年老人戴了大红花,搭一列火车,走了。火车开出了城,走在辽阔的田野上,他的心便豁然了。他开了一半车窗,听任风吹着他长长的头发,车厢里同砚们在唱歌。

他去的那地场,和安徽挨着,看着天井。又和山东靠着边。原本首要种小麦,今朝正旱改水,裤腿挽得高高公开水田,挑着稻秧杂技献艺似的走在细溜溜的田埂上。他干活不惜力,专拣重活干,几次从田埂上滑了下去,泥猴似的爬不起来,大伙儿笑着纷繁朝他伸手,拉他起来,推他回家换衣服。他硬是不回,拾起担子接着走。湿透的衣服裹在身上,一会儿就颤抖了。然后,又被阳光和身体的热气慢慢地烘干,那热烘烘的衣从命身上剥离的一瞬舒服得妙趣横生,连骨缝里都是热腾腾的。夜里睡倒在床上,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痛,动都动不得。可这酸痛令他快慰,他从心里觉得舒坦。早上起床犹如上刑,他咬着牙撑起身子,放下脚,脚找着鞋子,终于立了起来。迈开了步子。他比上一日尤其没命地干,骨头格格地响,听了觉得快乐。担子将人压得走了形状,打了有数个弯,却终于没有趴下。都说他在玩命,也说他是个实诚的孩子。他只身起居却险些不用做菜,庄上家家都给他送咸菜。臭豆子、腌蒜、萝卜干。有谁家来了客,割肉称鱼,也必然叫了他去,一是心疼他身子骨衰弱,二是有他这城里来的学生作陪,也添几分脸面。

这是簇新的生活,过去的一切这才退远,隐在记忆的阴影里。他幸运自己来对了,来以前的岁月是那样不堪回首。他有一种更生的感想,以往的一切都取得了清算,新的人生从这里开始。

他的皮肤晒黑了,也长结实了。即使依然不爱说话,神情却紧张多了。白日劳动,早晨或是同庄上的年老人聊聊城里的故事和见闻,或是到邻队的同砚那里玩。回来的时刻,明月高照,大沟里的水潺潺地流,秫秫沙沙地拔节,远远的有狗调皮地叫。他踏着被月光照得雪白的大路,露水浸湿了大地,脚心透过布鞋底觉出了柔滑的弹性。他身不由己哼起了歌,哼了一阵才明白自己哼的是什么,是那首大提琴的练习曲。往事陡地涌上心间。在这月明之夜,那往事的阴影浅谈了好多,只是轻轻地辛酸,这辛酸恰如其分地应合了他宁静的心境。青蛙在水田里叫着,他一桩一桩地回想着往事。面对那往事,他俄然没了畏惧与辱没,唯有一点隐痛。这疼痛危害不了他了,他是比那时强健得多了。当他能够轻盈地、游戏一般地做农活的时刻,他乃至想到,他该当再做一点什么,以免虚度了此生。

正巧,大队小学一名女老师随军去了,留出一个空额,要他补了。他教四五六年级的语文、算术、天然、地舆。自后,他发现学校里有一架四十八个高音键的手风琴,找来几本手风琴入门之类的书,居然拉成了曲调。于是,他又开始教美满班级的音乐课。每天早晨,修改完了作业,一私人坐在学校门前的空地上,拉起了手风琴,这是他最快乐的时刻。

他拉手风琴有自己特殊的方法,并不有意地鼓动风箱,只是听凭风箱天然地推动。对于迪佰特草本生发防脱粉。右手在琴键上抚摸似的移动,每一个音都是细微却真实地响起,从不装腔作势。左手摸在高音键上,不到万不得已从不乱动。高音键奏出的犹如笛音一般单洁白净的旋律正旋绕不绝,却不料加入了高音的独奏。琴声垂垂活跃起来,带了一股自不过然的激动,高音键这才垂垂打起轻而有力的节拍。待到情感涌动,再不能压制,再无法飞腾的时刻,才来了一声震慑魂魄的轰鸣,那轰鸣戛不过止,四下里寂静无声,如泣如诉,似幽怨又轻盈的旋律却又贴地而起。

他将头睡在音箱上,半闭着眼睛,什么都不去想,将思想全交给了琴。他的手指通告琴键,琴键便给了他回应,直到夜深,猛一昂首,醒了,三星已经偏西,满天闪烁的星星,掩盖了他似的。

十四

小小的女孩儿,会和男人逗嘴了,说出话句句逼人,又很知轻重,都说不愧是金谷巷的女儿,精美。

偌大个黄海湾口,数她会妆点,连北徐州的样式都瞧不上眼,专照着电影上的学。一对辫子尽朝后梳,险些对在了一起,编到底,用一条红绸子,系了个大蝴蝶结,在细腰上悠荡,洋气。过两天,换了格式,两条辫子分了开来;左边一盘,左边一盘,像古戏里的丫环,左边再插一把红梳梳,俏。再过两天又换了,挑了偏头缝,头顶上红头绳扎一缕,顺下去编进了辫子,辫子左一条,右一条,不前也不后,额前一排齐齐的刘海儿,乡里妞似的,倒显出了天真和嫩气。人的眼睛都跟不上她的格式,又觉得她变幻莫测,若何也抓不住个准样子容貌,像个妖精。可是,若何看若何好。班上的小男同砚人前骂她“骚样儿”,“资产阶级样儿”,面前却寂然儿地送她东西,花杆铅笔、透亮尺子、雪白的写字纸。

她连眼皮都不抬:“不要。”

“做啥不要?好着呢!”男生说。

“好,你自己留着。”

“给你呢。”

“不要。”她眼皮都不动。

男生儿愤愤起来:“不要算了!”

她却又转过了眼睛,眸子里黑亮黑亮,在双眼皮儿里游动,带着不尽的笑意:“若何恼了?”

他便不善意思了。

这是从她妈那里看来的。她妈对叔叔就是这样。好脸儿是宝贝儿,任意不能拿进去,可也不能太过了,到了这时刻就得亮进去,否则,宝就变了草,一文不值了。这个“时刻儿”全在妈心里掂着,不能错了分秒。弄得好了,男人就全成了奴仆。却要是有劲恼了,一放任就走,便使唤不上了。叔叔都是妈的奴仆,妈对叔叔的一喜一嗔,全在节拍眼儿上。看了很有趣,有时刻就想学学,考查考查。居然有效果,她很乐。

春游,老师带着上花果山,爬到了水帘洞,都嫌水帘洞太小,太不雄风,哪像个美猴王的大殿。她却硬争,说洞口是让先人给堵了,内中可又深又大,由于尽有人在外头做不要脸的丑事,玷污了圣地还坏了民风。她是从叔叔那里听来的。大伙儿猎奇,问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事,要到这洞里来做,她不屑地冷笑,笑他们连这个也不懂。其实她自己也并不知道。有个小男生不信,还和她争,她看他有趣,就说我们一起钻进去看,敲那石壁,如是堵的,就该是空空的回声,如不是,那声响就该是实的。

于是两人便钻了进去,敲那石壁。小手拍在石头上,还没打耳刮子响亮,她便说:“听呢,可不是空空的声响。”小男生细听一回,正胡涂,不料女孩儿冷不防在他傻笑着的嘴上亲了一口,只觉嘴唇热了一下,湿了一下,不懂是什么意思,女孩儿却绯红了脸,马上地加入了洞口,去追队伍,心口呼呼地跳,十分快乐。

花果山,既没有花,也没有果,荒荒的一座山,连人影都没有。

十五

东去三百里,有个小小的县,明明靠着济南府,却属于南京府管辖;明明是离黄海近,恰恰叫个青海,叫人笑掉了牙。

城里有个小杂树林,林子里天天早晨有人练武,吊嗓,习琴,二胡哭似的唱。

十六

那时刻,大中小学,统统停了课,闹反动了。

十七

家里来信,爷爷被造反派揪去,已经七天七夜没有音信;父亲病在床上;弟妹几个全成了黑五类,天天在学校挨训;大哥那边也没有消息……望他回家一趟。如有黄豆、玉米什么的,能捎就捎上点。信是四弟瞒着母亲写的,要强的母亲是决不肯向儿子求援的。

他连夜赶到北徐州,扛了一麻袋的大米和小麦(他半年的口粮),悄悄盈巧地在站台上走出了节拍。火车呜地一声开了,穿过薄薄的晨曦,向南去了。入夜时分刚才到家。母亲怔怔着,险些没认出他来,待认出了,脸才动了动。母亲老了,原来白净的皮肤干了,有了皱纹,衣服却仍是十分整洁。他将麻袋朝地上一顿,叫了声“妈”,嗓子却哑了。

母亲只说:“洗洗去吧!”再不多问,他的回来似乎是十分天然,可他觉得母亲什么都很明白。母亲是极有智慧的,从不由于在孩子面前挨了公公的拐杖而失去庄严。那庄严全来自她的自身。她努力帮助孩子不做错事,如若真犯了错事,她也并不空加挑剔,似乎是以为那是不可防止的天意了。她是全家的依靠,包括父亲和祖父,如若没有这么个儿媳,学会吃喝是哪个船。祖父将以什么来发泄怨气和表示雄风,这会是一个极大的疑惑。

待到吃饭的时刻,他才明白家里已经贫困到什么水平,而他那一麻袋粮食简直有了拯救的意义。爷爷已经回家,是前天夜里押送回来的,人瘦成了一把干柴,两只眼睛却亮得灼人,鼻子是从未有过的尖锐的突出,带着一股凶恶的神气。回来之后,就躺在床上再没起来,不吃不喝。母亲去劝他,他便用拐杖敲儿媳的背脊,父亲跪在地上求他,他只作听不见,闭着眼睛,死了一样。可是由于取消了每日两次的召见,家里的气氛比先前紧张了一些,弟妹们的情绪更因他从乡下归来,活跃了许多。只是生活艰难,那一份定息取消了,父亲的工资本是少得不幸,弟妹没有一个劳动,他在乡下难作帮助,大哥在上海凶吉未知。是五妹借了一个好伙伴的表面,上街道领来一份糊火柴盒的零工。学校是不用去了,兄妹几人每日里围着方桌,勤辛勤恳地糊火柴盒。他一到家,便也加入进去,很快就掌握了秘诀,凭他练过琴的手指的灵巧,速度与质量赶上了每一个弟妹。

糊火柴盒是有趣的,可是聊天却极有趣。为了有趣的聊天,糊火柴盒也有吸收力了。每日里,行家手下缓慢地操作,那操作已不用了斟酌,全是机械的行为,一边相易着种种有意思的事情。冷酷的搏斗冲击了平静的日常生活,同时也冲散了邃密的家规与纪律,对于他们孩子,那艰辛的日子,倒时时处处漏出点快乐。他们又是那样年老,绝不宁愿压抑的。谈到忘情的地址便大笑,笑声十分快乐地传入祖父躺着的厢房,那是与整个世事绝不相容的欢笑。祖父用拐杖狂怒地敲地,痰在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地吼怒。他们便缩着脖子将笑声压下去,只从鼻子里收回嗤嗤的声响。祖父粗重的喘息却经年累月。他已经六天六夜没有进食,躺在被褥间的身体似乎已经消逝,远望过去,只看见一尊鹰隼般的鼻子卓立着,两只眼睛雪亮得异常。

可是由于年老,并不由于有几许欢乐就可以笑出声,他们时常快乐忘形,遗忘了这个狂妄的世界上正产生十分冷酷的事情,遗忘了西厢房里还躺着一个衰老的却不宁愿命运的人。他也由于万世离家终于回到了母亲和弟妹身边,心里充满了温暖的亲情。况且,生活到了这一步,再无什么来日可言,倒也省去了苦心,可作一次人生的休息。日子固然艰难,可样子卸去了重担。他们的笑声时常盖过西厢房里拐杖气忿敲地的声响。

祖父的生活再引不起他们的注意了。直到有一天,老人俄然以少有的清脆声响喊母亲,说要喝一口汤。母亲急急地做了一碗蛋汤,放了紫菜、开洋、细盐、味精,滚热地端了进去。他要她放在一边,然后进来。过了一个时辰,脸朝西坐的四弟首先变了神情,说话也吞吐起来,行家这才回过头去,不由全站了起来。祖父站在厢房门口,两手拄着拐杖,颤颤的。一件长袍,就好比挂在衣架上一样地直垂到地。由于瘦,他便显得与众不同的高,鹰鼻卓立,流露着非常的威严。眼光像刀似的从他们头顶削过去。母亲要过去扶他,他用拐杖赶开了。他立了一会儿,慢慢迈开了步子,径直向堂屋走去。行家默默地闪开,让开一条道。他慢慢地走着,沿着墙,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穿过院子,走到天井。行家远远地跟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他走了一遭,将房子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然后慢慢地踅回了身子,回了厢房。这时已暮色将临。

这一个黄昏,入夜得特别急速,太阳刚落底,天便全黑。

这一个夜晚,入夜得格外深沉,伸手不见五指,臭椿树的树叶影儿都看不见了,没有一点天光,好像被一块厚厚的黑幔严严地罩住了。他在黑幕的笼罩下睡去,那繁重的黑幕逼迫着他的眼睛。俄然,那黑幕轻了,淡了,亮了,垂垂亮成红色的,血红血红,红得灼人,令人恐慌。他不明白,若何会是这样的通红的笼罩。他的领域是火红的四面墙,连天都是红的。他挣扎着,想要梦醒,不料却被一声尖厉的叫声惊起了。那是母亲的叫声,他从没听见过母亲这样撕心裂肺的惊叫,可确是母亲在叫:“火!”

是火。贴地而起,沿着墙上升,掩盖住了一整幢房子;一整幢房子在火里,炽热烈而快乐地升腾。他翻身就起,将身边的四弟推下床来,拖住他就跑。腐朽的门楣很飘逸地在往着落,他已没了明智,一头闯了过去,却叫一双有力的手抱住了,是母亲。母亲拖着父亲,几个幼小的弟妹小鸡似的偎成一团,门楣带着一条火焰美好地落了上去。

母亲将他一推,冲了过去。后一进的房子也在点火。

“爸爸!”父亲凄厉地叫道,爷爷的房门闩上了,火险些将门板烧成了透亮。

“爷爷!”他们一起叫道,火焰吱吱地响着,算作了回复。

火焰的掩盖圈越缩越小。椽子像一排火红的琴键,眼看着盖顶而来,母亲不再犹豫地扯起父亲,将行家拥起,冲出了火焰,终于站到了街上,如同从火坑跳到了冰窖。夜凉如水,全家人只穿戴单衣单衫,几个幼小的弟妹只穿了裤头,索索地抖成一团,望着一座火焰的房屋。

这宅子从未有过地美丽和辉煌,像一座宫殿。在它葬身的时刻,那阴暗惨淡一扫而空,似乎它的自下而上便是为了毁去,它几十年的阴惨就为了这一刻的奇丽,火焰勾出房屋的轮廓,衬着深蓝的夜幕,领域飞舞着漆黑的灰烬,鬼魂似的,无声地唱着挽歌。

“爷爷的心血啊!”父亲哭道。

那宅子俄然通体透亮,水晶宫般的,随即使悄然倒下。火焰伏到地上,静静地舞着。天开始下起小雨,淅淅沥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浇灭了火焰。

一家人淋得透湿,抖得已经僵了。左邻右舍都开了门,纷繁拉着大人小孩进门避雨。可谁都不愿进去,都站在雨里,望着那堆灰烬,那是房子的残骸,家的残骸,望着这残骸,行家才明白了这宅子的崇高与庞大。默默地哭着,眼泪混着雨水,流了满脸满身。他流着眼泪,走近那废墟,跨过门槛,向里走去。灰烬烫着他赤裸的脚心,像在与他作着末了的拜别。他觉出这宅子的爱心,不觉呜咽起来。他走到西厢房后面,一堆烧焦的木头堆里,伸出了一双枯焦的裸露的脚。这是祖父的坟墓,祖父亲手为自己作了坟墓,他到死都没失了雄风。令人气忿却又快慰。

谁都没有疑心,是爷爷放的火,这是他自己的房子,他有权力亲手处置属于自己的末了一点东西,谁也不能抱怨。可是他究竟为什么呢?是对时世不公正的抗议?是由于对儿孙失望而实践处罚?他将一切都缄默在灰烬里,留给他的儿孙。如同人类刚离开世界上的时刻那样,白手起家,无衣无食,险象环生,却要生存下去。

十八

黄海湾金谷巷的女孩儿插手了毛泽东思想传播队,一台的人都没有她风头健。脸儿银盘似的,眼睛杏子的形状,稍稍向上挑去,嵌了两颗水银般的眸子,嘴唇是鲜艳润红,有棱有角。到了这年月,她将头发剪短了,又剪不很短,耳下二三分长,火剪轧得蓬疏松松,头顶挑个圆箍,扎个偏辫,黝黑的头发衬得脸更白,眼更亮。一身自家剪裁的黄布军服,合身可体,皮带兜腰一扎,什么线条都有了。猛一瞅,以为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其实才不过十四呢。一晚的节目,差不多全叫她一私人占了:报幕、诵读、对口词、三句半、合唱、二重唱、造反舞、忠字舞。从头忙到尾,却是心不跳,气不喘,从从容容没过几天,她便成了这市里第一颗明星。

传播队的大男生,给她递纸条儿了。写着情深意长的话,立着海枯石烂的誓,包上小猫眼儿的贝壳,标记着永远的注视。她声色不动地接过去,往裤兜里一塞,有些快乐,又有些好笑。她虽没经过,而见过的可多。她亲眼从门缝里觑着叔叔给妈妈下跪,叔叔买来的看不够爱不够的珍奇宝贝叫妈玩艺儿似的用手撕,用脚踹。她还见叔叔哭来着,堂堂的男人能在绵绵的女人跟前没了气性。这破纸儿算什么,写的倒也有意思,可比起叔叔们对妈妈的友谊,却是浮滑得太多了。由于她见过的多了,看那些男生,即使人家比她年长好几岁,在她眼里却像孩儿似的,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没经过。递个破纸条儿,还扭捏得不行,碰了手都要脸红,显得多没前途,多没气派。她看了几遍纸条,又声色不动地退回给男生,当着众人的面,说:“这是你摸手绢摸掉的,拾了还你。”在场的人谁也看不出缺陷,她更是大时兴方;男生却像挨了一刀似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走也没法走,留也没法留。见他吃苦的样儿,她心里吃吃地好笑。事后,那男生见了她就躲,连话也不说了。可她不,没事人似的找着他说,又亲切,又大气。他心里滋滋地生出指望,却又不敢再粗莽,见了她那娇憨天真的样子容貌,爱得心里都疼,却没有一点门径。人像霜打了似的,又黄又瘦,脾气却躁躁的不耐烦。她瞅了,有些心疼,又有些激动。夜里睡在床上,就想着他清瘦钟情的样子容貌,心里痒痒的。翻个身抱了枕头,情人似地搂在怀里,觉得这世界上谁也没她幸运,没她幸运。幸运得都想叹息了。

月影儿从窗前移过,他带着弟弟们在天井里逗留。移进了她梦里。

十九

江边码头,汽笛鸣着。船垂垂地远了,却还看得见大哥在向他挥手。他的眼睛吞吐了,看那长江便成了模吞吐糊的一片白水,船成了个黑点,大哥却还在挥手。他也想挥手,可是他畏羞,不习惯做这种浮夸表达,心里充满了温情和感动,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大哥走了。大哥这次回来,消瘦了许多,似乎衰老了十几岁,声响却还是清脆。有了这声响,心里便觉有了依靠。大哥带着他,到父亲单位和居委会请求了补助,赁了房,买了米,置了简单的家具衣物,劝慰二老不用过于焦虑,嘱咐弟妹孝敬懂事。然后,就上了码头。他送大哥,默默地走了一路,心里都是话,最终却一句也没说。

大哥说:“过去的事,就不要去想了。”

他颔首。

“就想想眼下的日子吧,过一天是一天。”大哥说。这时汽笛叫了,大哥抬手握住他的胳膊,紧紧握一下,又紧紧握一下,走上了踏板,他激动得直想追下去,抱住大哥,可是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动也动不了。他想到,大哥这次回家,一句都没谈他自己的事,他究竟若何了?为什么那样消瘦?为什么前一段音问全无?他很想问问,可是终于没有启齿。大哥于他亲爱得庞大起来,他连一声亲切的问候都不敢表达,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哥走了,心里却是无法言说的酸楚。大哥末了的崇高的嘱咐,在他耳边回响。不过,完全不想过去的事情是那样不可能,他再也忘不了那宅子遍体透亮的一刹那,再也忘不了焦木堆里一双枯窘的脚,这现象,使他过去所受的种种痛楚都平静了。这现象,繁重地压在他肩上,他从此再也紧张不了啦。眼下的时间,艰难异常,就靠着对来日的妄想来支撑了,可是那妄想没有一点现实的按照,宛如也无从妄想了。

船开了,江鸥拥着船一起去了,船去了宽阔的江面,水天一色,再分不出天和地。

他觉得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倒霉的人,更暗澹的人生了。

水天茫茫,一轮惨白的日头。淡淡地映照。

二十

是一个杂院,一圈平房围住了正中的排演场,排演场东西有门,南北是窗,门外走动的人很杂,除了穿戴练功服的演员,还有老人,也有大人,自来水管子哗哗地淌,拉粪车轱辘轱辘地进来,又轱辘轱辘地进来,洒了一路臭水。南窗下趴了一溜儿人头,猎奇地朝里望。他不由得心慌,回过脸,对了北窗,却不测地看见一片翠绿的杂树林,树林里有一把二胡,哭哭泣泣地唱着《良宵》。这时刻,听见了他的名字,他惶惶然地回过头,站起身来。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一排办公桌后面的考官们,用造作的严厉的眼光审视他,他不由慌了手脚。听见有人问道:

“你考什么?”

他嗫嚅着回复:“大提琴。”

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有了一把大提琴。他握住滑润的琴颈陡然平静上去了。那琴颈在手心里的感想,既目生又谙习。他不知道生疏了这么久,他还能不能接近它。不料,弓子在弦上走出了悦耳的声响,那声响将他自己都惊了一下,随后,眼泪便涌了下去。他将头靠在琴颈上,半闭着眼睛调音。左手攥着琴轴,右手拉双音,双音越来越协调,组成和悦的和声,弦在歌唱。他心里一阵一阵地酸楚,咬住嘴唇忍着眼泪。调好了音,他双手搁在膝盖上停了一会儿,碧蓝航线吃喝是什么。然后活动了一下左手的关节,右手则将弓悄悄掂了一下,横在弦上。那首进两步退一步旋转着下行又旋转着下行的练习曲响起了。他不用思索,它们便天然地流淌进去,像翻开了水闸。

这么多年来,它一直在他心里唱,今朝这样真实地响起,毫不令他不测,他只是感动。弦磨擦手指的感想是那么新鲜,新鲜得叫人愉快,弓子松松地握在手里,活的似的,天然移动。所有的感想是那样亲爱,亲爱得再不能分离了。一曲终止,他站起身,悄悄地将琴侧过搁在椅上,然后回转身走出考场。出了杂院,绕过院墙,朝北走去,走过青葱的杂树林,扶住一棵小椿树,他哭了。

“哦,我的妈呀。”他一边哭着一边在心里说,小椿树动摇着,洒下几颗露珠,冰凉地落在他的颈上。他心里又是酸楚又是快乐,甜酸苦辣涌上心头,耳畔那永远旋绕的练习曲却静了,不再作声,似乎终于找到了归路,回家去了。

他哭了一会儿,垂垂安静上去,摸出手绢,擦干了眼泪,吐了一口长气。然后才抬起头,望了望天外,树叶碧绿地遮着湛蓝的天外,白云游丝般地静静走着。他闭了一下眼睛,哭得有些头晕,想找块砖头在树下坐一会儿。不料却见树林里有个穿花衬衣的身影,心里不由得着慌,回过身一步高一步低地走了。

她已经在树丛后面看了他多时,见他哭得心碎,极想过去快慰他,可又想:既是一私人寂然地跑到此处来哭,必然是有着不可言说的心事,去沾光他反而不好了。于是便想走开,可是他的哭泣又叫她柔肠寸断,一步也挪不动了。只等他垂垂地不哭了,想要走开,不料又叫他看见,把人家吓跑了,心里倒有些对不住他似的。

她慢慢地走出杂树林,心想也该轮到她考了,便沿着院墙,进了院门。在考场门口倚了一会儿,才听见叫她的名字。她从从容容地走到场子中央,将齐腰的辫子朝后悄悄一甩,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方说道:“我唱一段《痛说家史》。”声响极是圆润、忠实,很轨范的京白,随后便唱了起来。

她穿戴极为俭省,下身是一件小红花的短袖衫,下身是一条深灰简直良长裤,赤脚穿一双红色的凉鞋,仪态万方,吸收了全场人的眼光。场上场下的人都纷繁了解:“哪里来的?”了解的结果,原来是南京的插队知青,就在县城西的十里堡,下放前就在传播队演过李奶奶。

这时刻,行家心里差不多已经很明白,这私人肯定是要了。即使唯有一个名额,也是给她。如再有一个名额,便是那个拉“大老鳖”的人了。此地人见识浅短,称大提琴为“大老鳖”,没曾想能拉出那样动人的声响,早就怔住了。

但是,行家的揣摸照例要出点过失。这两位的录取通知是末了才收回的,由于他们的家庭都有那么一点点纷乱,而那点纷乱又都不至让剧团改观定夺。当他们先自后报到时,别的新团员,早已稔熟得吃喝不分家了。

他们在会计那里买饭票时相遇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而他却并没认出,只是忸怩地低着头,让她先买。等她买了走后,才松了语气。买过饭票,他便急急地赶到乐队排演室,从乐队队长手中接过了大提琴。他握住琴颈,再也松不开了,弓子在弦上的走动,天然得犹如他的本性。悦耳的琴声深沉地在这褴褛的杂院里萦回活动,给这院子注入了一股纯洁而温存的气氛。

大提琴,早早晚晚地唱着,和着杂树林里的日出和日落。日子长了,人们便以为,那琴声是和这小院,和这杂树林,和这日出日落,与生俱来的,一点不蹊跷怪僻,一点不特别。

二十一

金谷巷的女孩儿有相好的了,也是传播队的,舞着红旗一连翻几十个旋子的那个。他早早晚晚地上金谷巷去,和女孩儿聊天,女孩儿不爱理睬,他便和女孩儿妈聊天。女孩儿妈近来伶仃,千好万好的叔叔们越来越少上门,一是为了世道不安稳,本分为上;二也为了女孩儿妈的颜色有点老了。

女孩儿妈的颜色老了,女孩儿却一天比一天鲜明了。头发留长了也不剪,任它披了一肩膀,热了,烦了,才用洁白的手绢一扎,露出雪白的脖子,雪白的耳朵,耳朵边的腮上有一颗毛茸茸的小黑痣。坐在小板凳上看一本书,其实是一行也没看见,却做得十分入神,又文静,又高雅,叫人不敢动邪念。那男生从午后坐到入夜,也没和她说上几句话。光是他说,她只承诺“哎”或者“不”。临到末了,要走,她才抬起头站起身,在前头走了,给他推门。推开门。却又回眸一笑,笑里意义万千,他来不及咂味儿,懵懵地走进来,门已掩了,再没消息,引得他下一日再来枯坐,坐了半天有那一笑,却也不亏了。

自持得像个行家闺秀,这是她。热情旷达得像个番邦电影里的野丫头,也是她。

偶然家里没人了,她的兴致不知若何一下去,猛地一站,书落在地上,她也不知觉,颤颤地从书上走过去,忽的捉住男生的两只手,合在滚烫的脸蛋上,呜呜咽咽地哭着,喃喃地说着谁也听不明白的话,像是爱得了不得,痛楚得了不得。他便傻傻地愣着,一双冰凉的手由着她揉捏,半天赋醒过去,只觉得幸运劈头盖脸地扑来,心里激动得凶猛。挺起身子,想将她拥在怀里,不料她的热情已经过去了,退后几步,眼睛又爱又苦地望着他,伸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嘘”地吹了一口,他便如施了定身法似的不能动了,留下一片模吞吐糊而又热热烈烈的回忆。心里的情感无处委派,只好爬上荒芜的花果山,放开嗓子唱,唱的尽是“文明反动”前的“黄歌”:什么“十五的月亮升上天外”,什么“阿哥阿妹友谊长”,什么“九九艳阳天”,什么“绣荷包”……远远地听不真,只以为是只小兽在吼。

二十二

江边码头的汽笛一声又一声。

今朝赁的房屋,虽是陈旧,又狭窄,倒是离江边近了,那汽笛声听起来也真切了。

二十三

乐队排演厅的顶上,是只身女宿舍。他在屋里拉琴,下面的人听起来,琴声就像脚下走过的流水。没事了,她就屏息静听,听长了,就听出了许多心事。她听出这个男人心里有话说不进去的苦衷,那苦衷由于琴声的表达,有了很多的诗意。她刚直二十四岁的年事,读到了高中,看了许多闲书,那一股忧郁格外感动了她青春洁白的柔情。而他那种女性柔弱的气质,更唤起了她甜睡的母性。她是那样一种女人,口头柔弱文静,而心坎却很强壮,有着广博的度量,可以庇护一切软弱的灵魂。心中弥漫的那股情感,是爱情还是母爱,永远也分不清,那股爱险些称得上是博爱,有着自我牺牲的庞大,这庞大有时由于叫人羞愧和内向,反给了人莫大的痛楚。

他在排演室里沉入在自己的琴声之中,完全没有想到已经被一个女性彻头彻尾地爱上了。每逢开饭的时间,头顶上便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姑娘们鱼贯而下,去食堂买饭,总有一私人在门前停下,通告他:“别拉了,吃饭吧。”他不知道这是爱情起先的表明,只是微红着脸回复道:“谢谢,我马上就去。”她走了,注意到他并没有马上就去,而是等到末了,买饭的长队排到终止,窗口险些要封闭时,他才慢慢走来,买三两米饭或者二两馒头,买一个菜,那菜总是最贵最不讨好,最最卖不掉的。有一次,她在排演厅门口停留时说道:“我帮你买饭吧。”说罢就拾起他搁在琴箱上的碗,走了。他很窘,站起身来不及放下琴就去追,可到了门口又停住了,不善意思再追下去。他不知道若何办才好,站在屋里等她送饭上门不好,跑到食堂与她站在一处排队也不好,坐下拉琴,却全没了心思,齐心里都是窘迫。便放下弓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饭票,等她来了好还她饭票。他很严重地守候她的回来,看见她的身影从排演厅后面转进去便一阵张惶,马上闪进门里。她来了,安详地走进屋里,将一碗盖了菜的饭悄悄放在琴箱上,转过身就要走。他马上说:“还你饭票啊!”她又停住脚步,回头轻轻笑着,说:“三两饭票,两毛钱。”他急忙抽着饭票,抽落了好几张,才数清了。她接过去端着自己的饭菜走了。他才觉出了好笑,很平居的事情却难堪成这样,他端起那饭菜,碗边似还留着她宁馨的余温,他心里十分地平静。从此以后,她再也不叫他着慌了。托她带饭带菜变成了一桩很平居很天然的事情。有时刻,她给他捎来了饭菜,还会留在乐队排演厅里,同他一起吃饭,聊几句天。她问他家里有几口人?排行第几?他也问她父母能否都健在?兄弟姐妹有几许?她问他是哪一年的毕业生,他老老实实回复了,只隐去了在上海读音院附中的那一段;他问她哪一年下放插队,她说了,还格外地通告他插队的地点和一些零零星星的故事。说话很平居,却很亲切。她有一股安宁的气息,令人镇静和抓紧,垂垂地,他很愿意和她接近了。他是个不很强的男人,从小就很依赖母亲,对大哥固然很爱,可是大哥是太强壮太峻峭了,总是令他畏惧,不敢近前。他自己都不发觉地,天性地对男人矛盾和排斥,不乐意和男人在一起。从小学至初中,至现在,他没有交过极端知己的异性伙伴。不过,对女人他又无法战胜地畏羞,所以他总是孤独一人,而心坎却倾向了女人。他必要的是那种强壮的女人,能够帮助他战胜羞怯,足以使他倚靠的,不只是要有温暖柔滑的度量,还要有强壮有力的臂膀,那才是他的歇息地,才能叫他安心。

她以她的本性深知这一切,为了他的柔弱,她更爱他了。女人现实上有凌驾男人的气力和智慧,可是由于没有她们的战场,她们便只能寄于自己的爱情了。她愿意被他依赖,他的依赖给她一种愉快的自傲的重负,有了这重负,她的爱情和人生才充实。他的依赖也使她寂静的柔情和爱心有了出路。于是乎,软弱的他于她却成了强壮的依赖。她要他,她自信一定能使他幸运,而自己也一定会幸运。可她十知道白,她不能太多地流露真情,更不能将这真情表达得太热烈,那会将他吓跑的。他柔弱而畏惧,心灵上有许多创痛,究竟是什么,她一窍不通,却知道那异样的创痛于他人远不如于他那样痛楚和危害。他须好好地保护,细心肠对于。越是认识到这一点,她越是爱他爱得心疼。不过,她究竟是姑娘,有着自尊,那自尊比着一般人又强了许多。心坎深处极不愿意叫他觉出自己的心思,也不愿叫旁人日后以为是她自动,目前已有这样的闲话神鬼不知地传开。为了这个,她又有点气,气他漠不关心,气他怯懦得没有男人气,气他总是以姐妹的态度看待自己。所以,等他们垂垂熟悉的时刻,她却又冷淡他了。一连几天,她没有叫他吃饭,更没有给他带饭,听听成都吃喝论坛跳蚤。见面只是浅笑一下便走开,走开也并不令人有什么不悦的感想,只以为她确实有放不开的事。她是从不会叫人难堪的。她的冷淡与她的接近异样地天然、平居,叫人没有一点不舒服。

当她冷淡他的时刻,他却有点怅怅的,短缺了什么似的,于是,他开始找她了。到了平时她该下楼的时刻,却没听见她的脚步声。这时,他发觉自己是能从那杂沓的脚步声中分辩出她独自个儿的了。他便走出门,扬头朝上喊她的名字。她伸出头来,宁静地浅笑着问道有什么事?他就说,若何不下楼吃饭,是不是不舒服了?她说,让同房间的女孩捎去了。他说,他也可以给她捎的。她便笑了,说,下回再请他捎。缩回头去,留下一扇反射着阳光的明亮堂的玻璃窗。他慢慢走开去,有了这几句对话,心里就坚固些了似的,却又有点空落落,少了依托似的。他自己去买了饭来,坐在琴边上嚼蜡般地吃,吃到一半,却见她走了上去,提着水瓶,站住了问他要不要开水,瓶里还有一点,倒了再去打新的。他说要,拿半碗干饭泡了开水。她并不急着去打水,倚在门边,慢慢地和他说话,说本日的太阳特别地好,说本年的冬天格外地暖,夏天也就不会太热,等等的闲话。没一句是要紧的,可句句说了都落在他的心里。待要去细细地回想,一句也想不起,却是一片温暖的明静,罩住了一整个身心。

她知道不可叫这男人灰心得太过,这是个灰心不起的男人,等那心真成了死灰怕是再也点不燃,再也唤不醒了。她只是要个章程,两边的位置调个个儿。这样,她才可义正词严地去爱他,疼他。这前前后后的一切,决不是她尽心筹划的,她可说全是出于无意,出于天然。可是她的感性与感情是那样地溶为一体,感情活动的时刻,感性必然作着掌握;感性活动的时刻,感情永远作着先行。

从此,就不单是她给他带饭了,也常有他带饭的时刻,逢到这种时刻,他总是早早地候在食堂的窗口,将那黑板上写着的菜谱背个透熟,饭菜票是早早卸了皮筋,随时可以一张一张利市地支出。那严肃严重的神情就像负了一个重大的责任。也不再仅仅是她到他的琴房坐,早晨没人的时刻,他也常去她的寝室坐了。她有一个煤油炉子,是从南京下放时带到十里堡,又从十里堡带到这里。她还会用酒药制作酒酿,说着话,她就煮了酒酿打蛋,盛在碗里端给他吃。他觉着在她面前,自己好像一个馋嘴的孩子,可却没有一点点羞怯。这是除母亲之外,在她面前不用羞怯的专一的女性。和她在一起,他美满地卸了武装,竟也有说有笑,像是换了一私人,又像是复原了本性。她周身散收回的那一股温静的气息,包裹住了他,他竟有了极端和平安逸的心境。

国庆的时刻,团里不多不少放了五天假。本县城的天然在家,邻近地址的都作投亲的预备,伙房也关了门,团里只剩几个远道回不了家的驻守,其中有他俩。她用她的煤油炉开伙。两人结伴上街买了螃蟹、大虾,回来上笼隔水蒸熟,蘸了拌了姜沫白糖的鲜醋吃。又买了活鸡炖汤,鲜鱼清蒸,五天吃了十个格式,居家过日子似的很快乐。末了一个早晨,她俄然说道,考试那天是你在杂树林里哭吧?他红了脸招认,问她若何知道,她只用浅笑暗示,他才想起那天看见一件花衣衫在林中闪过,就不吱声了。她也不吱声,半天又说,那杂树林里很幽静又很美好,是个好地址。这话提示了他,他就提出一起到杂树林里走走。她心里早有这意思,只是要等他说出,便陶然承诺。两人各自加了衣服,先后出了院门,沿着院墙,向杂树林子走去。月光如洗,树干上的疤节都照得清亮,小草边缘的锯齿一牙一牙,随着微风一动一动。

他俄然翻开了话匣子,将自己的事情一点一滴地说了进去,连同在上海那羞辱的一段,还有火里的宅子,焦木丛中的枯骨……随着讲述,他的心轻轻刺痛着,针扎似的,可一旦吐了进去,他便从头到脚都紧张起来,心里廓清得可以见底,什么渣滓也没了。美满说出以后,他抬起头望望天,地下一轮明月,月光险些是奇丽的;又垂头看看脚下,露水浸湿的泥土苦殷殷地香。然后他抬起眼睛,看见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流露出那么寂静的怜惜,那么温暖的爱心。他止不住有些觳觫,动着嘴唇叫出了她的名字,她悄悄地应着。他又叫道,她再应着。他明明看见了她眼睛里热切的守候,却走不前去。她明明看出了他的畏惧,却不肯倒退。他们相持着,末了,由于她眼光的煽惑,也由于他的软弱,还是他屈服了,抱住了她的肩膀。她这才伸出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用力将他的头弯上去,用手捧着,抚摸着他的头发,嘴里喃喃地说:“真是的,你,真是的,你啊!”这爱抚是他从来不敢企望的,却又是他与生俱来就等着的。他呜咽起来,加倍地觉出自己的痛楚,也加倍地觉着了幸运。

二十四

金谷巷的女孩儿,相好了有数个,成了一城的风流人物。有传说她把男的气上吊的,也有传说男的将她用刀剐了的。岂论传说怎样,她既没把人杀了,自己也活得极好。黄军服早已不穿了,穿的是藏青涤卡的拉链衫,下身倒是一条黄军裤,裤腿宽宽的,越往上越失了“军”味儿,可体地包着腿和腰,足登丁字形的黑皮鞋,真是说不尽的窈窕又时新。相好确有几个,不过她不叫那是“相好”,叫作“伙伴”,既然不是相好,伙伴多几个也不妨。所以,她是特别地义正词严。听任人在面前戳她的脊梁骨,她是该乐就乐,该玩就玩,生生要把人气死。气死也活该,她很快活。外面的传说她全知道,又全不放在心上。她的心很宽,既是从来没有的事,何必恼?这一恼倒像是真有了。既然是人家有心想造谣,那造谣又有什么意思?能辟得清吗?她一颗小小的聪敏的心里,还觉出那指她脊梁骨的人全是最妒忌她的人,妒忌她美、她的招人爱,妒忌有那么多男人喜欢她、执迷不悟地跟她,却没有人爱她们。一个女人没男人爱,那可是最最倒霉、最最悲凉的事了。所以她心里不但不恨这些造谣申斥的人,还有点真心的不幸,这便把她们尤其激怒了,造出的谰言也尤其耸人听闻了。有说她早已打了有七八胎的,也有说她有她妈传给的避孕的药方,再睡几许男人看起来也是个女儿样。

要说睡觉这码事,她自己心里有数,不必旁人操心。她的“相好”,或者照她的称谓,“伙伴”,心里也有数。和她在一块儿,没人少得了动这个念头,却谁也动不了这个念头。她就像一条鱼那么活,又像个妖怪似的精灵。再若何的柔情蜜意,想要跨这个槛儿,却万万没门儿。她小小的心里最知道,这是女人最珍贵的宝,是女人的庄严,女人的价值。别的都可以玩笑,唯独这个不能松手。妈妈对叔叔好,叔叔也对妈妈好,可叔叔不敢对妈妈浮滑,对妈妈爱着,也敬着,若即若离着。她曾想过,妈要是将这个端了进去,叔叔也许早冷落了,早将妈当个猜破了谜底的谜语,忘一边儿去了。女人唯有将这个藏着,才是神秘的,深不可测的,有着不尽的形式,叫男人不宁愿离去,叫男人爱也爱不够。她凭着聪敏和感想,知道妈妈只和一个叔叔那个过,那叔叔便是她的父亲。她虽没见过,可知道那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好叔叔”,就凭妈给了他女人的那个,他能不好吗?再说,一个女人要非得用这个才拿得住男人,那便是最无用的女人了。她这么以为。她心想,自己不用动声色,便能把个男人捏得滴溜转,叫他长便长,叫他短便短。女人身上的法道多着呢,守住那最最珍奇的,也可算作一项法道了。她才不是那种没辙的女人呢,不拿出这个,她照样叫男人离不开她。这个,她得留着,留给一个她真正想给的人。这私人在哪儿?她心里没谱,也不去想。她是个只顾着刻下的女孩儿,由于她的刻下好,刻下美,刻下简直妙趣横生。她还没玩够呢!

她觉得最好玩儿的游戏,莫过于和男人周旋了。她决不是坏心肠的女孩儿,心底深处还可说是很善良的。可她就是喜欢玩,并且玩得很朴拙,很投入,很忘我,很用性情,那就奈何她不得了。她不是蓄意要刺伤男孩儿的心,只是为了乐。刺痛了,看着他们难过,自己也不难受,乃至会落下泪来,那哀痛落泪也叫她快乐,就好像一私人吃够了甜的,有时也要尝尝苦的、辣的和酸的一样。再说,她也不是白得男孩儿的爱和周到,她也给了他们温柔,给了他们甜美,给了他们热烈的眼神,给了他们有趣的逗嘴儿。有时刻,也会遇到不那么好对付的男人,那就像迷信家遇到了难题似的,更令她兴奋和激动。若何不顺手她也要将这个项目攻克上去,而险些没有她不成的。由于她深知男人的本性,连男人自己不知道的地址,都被她识得清清楚楚,凭着她的聪敏,更凭着她的天性。

女孩儿自以为看透了所有的人,不料自己却也被一私人看得透亮的清楚,那便是她的妈。年老的时刻,妈比女孩儿还俊秀,那年月,妆点的格式又多,哪像今朝,黄皮似的一张就叫人美不够了。她知道,年老时和男人周旋是又快乐又快乐。可是年事大了,也不用太大,眼睛边的皮肤稍稍松了那么一点儿,鼻凹里的毛孔稍稍显了那么一点儿,嘴唇上的褶稍稍多了那么一点,脑后的纂儿稍稍黄了那么一点儿,这周旋便累了,吃劲了,费心思了。她指望着女孩儿先有个拿工资的活儿,再有个实心实意的主儿,她的心事便了啦。

女孩儿却尽是乐。

二十五

群情永远比事实先行一步。当团里的人都以为他们在谈对象的时刻,其实他们只不过在乐队排演厅聊天;当团里风传他们天天早晚在小杂树林行家拉手漫步的时刻,他们才刚刚在她寝室烧酒酿蛋吃;当团里已经批准他们私定终身,应许他们做两口子了,其实他们这才终于去了小杂树林幽会。于是乎,在他俩都还犹豫着不敢开阔开朗表态的时刻,外界就帮他们揭开了这层纱幕,促使他们的联系缓慢发展。过年慰问演出之后,团里给了远路的职工放了投亲假,他们便一起回了南边。他先跟她到了南京,与她父母见面,取得默许之后,才带着她一起回了他的家。

家住在一条窄巷深处,十几户人家,围了一方天井,天井的石板地上,长了厚厚的青苔。一棵极高极大的槐树,遮住了阳光,使得天井里全年都是阴暗暗、湿漉漉的。他家住了朝北的两间房间。母亲虽是天性爱整洁,一刻不停地擦洗,也抵不住阴湿的空气给每件东西布上暗绿的霉点。并且,越是洗刷得勤劳,霉点的生长也越是急速和茂盛。一走进房屋,一股阴冷的霉味儿扑鼻而来,容易的家具被碱水洗得发白,洒了黄黄绿绿霉点的布,剥了皮似的,显出了寒酸。他羞愧得险些不敢看她,后悔带了她来。可是这又是必要的一步,如果没有母亲的首肯,他是不能作末了决定的。母亲的权威胜过了一切,他爱母亲,也胜过了一切。早已是顶天立地的大哥,结婚之前,也必将大嫂的照片寄给母亲过目。如果不走这一步,他们永远不得安心。母亲正坐在靠墙的方桌前,凑着后窗里射进的一缕阳光在穿针。阳光落在那根棉线上,游丝儿般的发亮。他叫了一声“妈”,妈转过脸来,止不住有点惊诧地望着他,手里已经擎着那根金丝儿似的线,面前的窗口传来水声和恼怒声,那是公共自来水管,有人头闪过。

“妈。”她也叫道,比他更天然,也更平居。

妈便放下针线,说:“洗洗吧。”

他去拿洗脸盆架上的脸盆,不料她已经拿在手里,弯腰从水桶里舀了一勺水,又加了点热水让他先洗。他将脸埋在温水里,屏住气。水温柔地贴着脸,像是爱抚。他觉出有一双手在给他窝着领子,先从颈后开始,慢慢沿着领圈移到了后面,触到了他的喉节。手是和善而厚实的,指头却灵巧。他的眼泪沁了进去,溶在水里,心里充满了感谢。

早晨,爹妈已经睡在窄小的里屋。她和五妹睡一张床,他则和几个弟弟挤两张床和一席地铺,中心并没有任何东西隔开。他带着弟弟们在天井里逗留,直到她们上了床进了被窝,由五妹大声通报了声,他们才鱼贯进屋。洗脸,洗脚,上铺。后窗上只扯了一块薄薄的玻璃纱,洁白的月光穿透进来,将房间照得敞亮。他朝天躺着,知道她也是朝天躺着,心里不测的平静,并没有一点动乱与畏羞。最小的弟弟在讲一则邻居的故事,无聊得好笑。他笑了,她也笑了,犹如以往的天然安详。小弟讲完了,就由六弟接着讲一则尤其无聊的传说。没有听完,行家都睡了,中还听见有一个激越的有板有眼的声响。夜阑里醒了一下,侧转身来,就看见她也侧在枕上,安恬得没有一丝儿声响,像一个婴儿似的酣睡。他心里便也一片安静,睡去了。当他再一次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后窗上的一块天,白净得可人。弟妹们都已起身,她独个儿站在门口,脸朝着天井梳头,头发瀑布似的散开。阳光穿过槐树叶落上了几片,亮闪闪地发光。她从容地梳着,一下,又一下。头发发抖着阳光,阳光如水银般在头发上滑动。她终于梳好了,将梳子插在口袋里,开始编一条辫子。头发在她手指灵巧的玩弄下,灵活得像一尾黄鱼,腾跃着。她将编好的辫子盘在脑后,足足盘了两圈,然后用发卡别上,这才转过脸来。

阳光在她身后,她背着亮光走来了。宽阔的额头,高高的鼻梁,端正的嘴形,俄然焕收回奇异的光芒。他这才发现她很美,那美里有一种纯洁的意味。他呆呆地躺在床上,望着她一步一步地走来,走到床前,朝他浅笑着,相比看吃喝玩乐的幽默句子。又用手拍拍他的额头,说:“睡醒了?”

“爸呢?”他轻声问。

“下班了。”

“妈呢?”他又问,声响有些哑。

“上街买菜了。”她回复。

他伸出手抱住她,将她朝自己搂上去,贴在他的胸膛上。她听凭他搂抱,静静地伏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手指慢慢地沿着他尖削的锁骨,划过去,划过去。他觉着就像有一只蚂蚁在他颈窝处匍匐,温柔地搔痒着。他亲着她的额、腮、耳朵,悄悄地,觳觫着说道:“把门打开,好吗?”

她便起身去关了门,穿过大槐树的几线阳光没有了,布满青苔的石板地没有了,后窗隐隐地传进水声和喧嚷声。然后,又有一声汽笛,不知是从哪个方向传来。他们一起想起了白练似的长江。

二十六

金谷巷的女孩儿在家玩了两年,终于没有下放,占了个独生女的甜头,分在果品公司站柜台了。是专卖干果的那个柜台,有红枣儿、蜜枣、龙眼儿、山楂,尽是些馋嘴的甜酸货。女孩儿最爱吃的是龙眼儿,站着站着站烦了,顺手就抓一把,慢慢地剥了壳儿,填进嘴里,嘴中咕嘟,便吐出个锃亮的核儿,落在地上,滴溜地转。大筐大筐地进货,把她的肚子撑满了也见不出少,更何况还有个一般斲丧给包着。不知是由于龙眼补血,还是女孩儿到了十八岁的好年事,她显得日益鲜润,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数她柜台的生意好,人围得多,买卖也畅旺。几个风流小子,有事没事地倚在柜台上,有一句没一句地找话说。她只作不理,对着小圆镜卷刘海儿玩儿,嘴里吃着龙眼儿。生生是叫男人给宠坏了。

市革委大院的男孩儿们打赌玩儿,谁要与那卖干果的女孩儿搭上三句话,星期日上山打麻雀就不用掏钱,汽水、面包,白吃白喝,枪子儿也白打,打几许也不心疼。商定了,便一窝蜂地上了街,拥了到果品公司的干果柜台。这会儿,女孩儿没照镜子,也没吃龙眼,嘴里却哼着一支歌:“反动熔炉火最红,毛泽东时间出强人……”只会两句词,以后就没了,光哼调门。大鼓的调门,拐了有九九八十一个弯,每个弯都不错过。首当其冲的是一个穿了一身黄军装的男孩儿,那军服可不是“野”的,正宗得很,洗得已经发白,肩上有几个窟窿眼儿,证明曩昔这里别过肩章。他走近柜台,说道:

“同志,称两斤龙眼。”

“反动熔炉火最红……”她哼着歌抓了两斤龙眼,放上秤盘,称好了,就去拿纸包。

“龙眼不要了,两斤红枣。”他却说。

“毛泽东时间出强人……”她倒去龙眼,装上红枣。

“几许钱?”他问。

“啦,啦,啦,啦……”没词的地址她全用“啦”取代,一边在算盘上拨了几个珠,再将那算盘调过头给他看,一块四毛八分。

他有些沉不住气了,摸出五块钱,朝柜台上一扔:“找钱。”

“啦,啦,啦,啦……”她将钱找了。从头到尾没有停止歌唱,却永远没有说一句话。

他急了,将找来的钱一划拉:“少找了。”

“反动熔炉火最红……”她又倒过去从头唱起,从容不迫地走过去,一只胳膊弯过去,搁在柜台里边,撑住身子,另一只手点着票子,三张一块的放一边,五张一毛的放一边,最边上是一个两分的钢儿。他再有意刁难也找不出茬了,愤愤地把钱一摞,抓起来塞进军上装的口袋。没引出她一个字,倒赔了一块四毛八分的本儿,出门便把红枣儿扔了。

倒下一个,又下去一个。这回是个穿了劳动布劳动服的小伙子,今朝劳动服大有取代黄军装的趋向,大约也标志红卫兵的时间逐渐转向工人阶级率领一切,再没有比分到工厂做个工人更幸运的事了。再说,劳动服的样式是茄克式的,如不是劳动服,你能穿到茄克式的上衣?他推开店门,冲着女孩儿,用轨范得太过的普通话问道:

“同志,花果山在哪儿?”

她朝东抬抬下巴。

“乘几路车呢?”他又问。

她竖起三个手指。

“车站在哪边?”

她朝西抬抬下巴。

“花果山究竟好玩不好玩?”他随便地问,倚在柜台上。

她不理睬。

“我们出差来这里,想逛逛名胜事迹,结果什么也没有,唯有个花果山,是不是值得去呢?”

她不理睬。

“是不是《西游记》里的花果山?”

她不理睬。

他终于恼了,一摔门走了进去。固然没蚀本,却损失了面子,那损失是更大了。

她在柜台里,斜眼觑着了一切,脸上声色不动,心里则冷笑不已。谁不认识这帮王孙爷们呢?可是,谁又稀罕他们呢!她和男孩儿玩,为了他们是男孩儿,不论是皇上的儿,还是要饭的儿,又不是和他爹玩儿。再说,皇上又咋了?要饭的又咋了?皇上要娶妻,要饭的也娶妻。皇上生儿,要饭的也要生儿。皇上见了女人照样腿软心软,大唐朝的皇上,不就是叫个杨贵妃耍得滴溜转,差点儿失了江山。在女人跟前,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的。她见过的男孩儿多了,各色的都有,对这些公子哥儿倒并瞧不上眼儿,觉着他们浮躁,像个刚学打鸣的小公鸡,尾巴上的毛都没长全呢!她可是喜欢年长的男人,活出了年事,脸上有了皱纹,胡茬黑黑的,吃过大苦,受过大煎熬。这才更像个男人。制服这种男人,才叫方法,才叫人来劲。依她看,仗着自己的势力去迷惑女人的人,根基算不上男人。好男人该当是白手起家,什么身外之物也不凭靠,就凭着自己是个男人,把女人抢到手。她也看不上那些围着公子哥儿转的女孩儿,一个个还快乐得什么似的,昂着头,成了个公主,还是皇后?为了钱财势力去献身的女人也根基不叫个女人。或许她们吃好、穿好、玩好,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可她肯定她们享不到一点点真正做女人的滋味。女人家不只须被人爱是滋味,更要爱人家。当然,爱人家比被人爱要可贵多了。她美,她俏,她风流,人人爱她,是最天然不过的事了。要是不爱她,那畏惧就不算个男人了。她这么以为。被人爱,根基不算个难事,可是要爱人家,却不容易。

她弄不清自己,是爱还是不爱。她只是喜欢和男孩儿玩,和男孩儿一起,比女孩儿自己搁一处有趣得多。她的妆点有观众了,她的眼神有对象了,她的生活有主意了似的。为什么从古至今必是一男一女终身相守,就为了女的和男的在一块儿才天然,才是本性,才是天意。所以她在女孩儿堆里就觉别扭,不自在,和男孩儿在一起,即刻自若起来,到了家似的,即刻有了灵感,会生出意想不到的小手腕,变幻莫测的表情,意味无量的巧嘴儿。自己都没有预想的,简直成了一种艺术的发现。要是,骚情也算艺术,那么她便是一个一流的艺术家。

可是,尽是被人爱也是腻味,她很想好好地爱他人,爱得要死要活的。于是,也便要死要活地去爱,爱到末了,又觉着怪累人的,还有些好笑,做戏似的,就放任不爱了。觉得还是悄悄盈巧地去爱更好一些。她想,简略还是不算真爱吧,真爱,就是真死真活也不爱惜了。可她又觉着自己也是真爱的,她没有掺一丝儿假,都是用真性情去爱的,弄到自后,她自己也懵懂了,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反正,她少不了男孩儿,少不了被人爱,也少不了爱人,就这么真真假假地过吧!谁叫她长得俊秀呢?谁叫她招人爱呢?谁叫他们都爱她呢?反正,她是没有一点儿责任的,她可以痛痛快快地爱。

女孩儿妈却知道,一私人一辈子只会真正爱一私人,也只会叫一私人真正爱着。爱一私人,被一私人爱,才是坚固的。可是她也知道,这个专一的人也许一辈子也碰不到,也许一辈子里仅只照个面,谁都不认识谁的,就过去了。也许是找到了,认识了,两下里却到不了一起,连个面都不能碰,就算了。她对女孩儿抱着无穷的希望和耐烦,她得为女孩儿留心着,她自负这私人只须从刻下闪过,她准能逮住,不叫他过去。

女孩儿却尽是爱。

二十七

江边码头的汽笛,一声长一声短地鸣。

二十八

再没有比蜜月里更甜美的了。他将过去忘了,也将来日忘了,被眼下实在的欢乐充满和渗透了。从没指望过的温柔体贴。他这才发现他的肌肤已经饥饿了三十三年,希冀了三十三年。女人的爱抚是那样令人激动,令人入迷。“我要对你好。”他喃喃地对她说,“我要对你好。”他一迭声地喃喃道。唯有一辈子的,竭尽全力地对她好,才能报答她的温柔的爱抚。他觉得,她的爱抚将他整个生命扭转了。他们险些是彻夜地温柔着,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天蓝的窗帘还没黑透,便薄了,淡了,显出窗棂格儿的影子。房间仅只七平方米,硬从道具间挤出的一角,砌了墙,另开了门。可是,这于他们,是最美丽的房间了。每一件东西由于她的安设,都像到了家似的安适,又由于他从母亲那里承来的洁癖,擦拭得干洁净净,簇新的一般,无法掩盖的陈旧损伤就像是古朴的装饰,反显出希奇。四尺宽的双人床贴着南墙,差一点顶住头脚,头上刚好挤下一摞箱子。箱子上铺了塑料布,放了一排乐谱,一张两人的小照。北墙立了一尊大橱,由于橱门上镜子的反射,房间好像加深了一些。橱与床之间,是一扇窗,窗下一张方桌,铺了洁白的桌布,桌下塞了四只方凳。桌子对面是门,门边是煤炉、碗柜,一些吃饭家什。再没有比这更温暖更周到的小窝了。他险些以为他受了三十三年的苦和罪,就为了这一天的酬谢。

他有了家了,他这才感到安全,感到了安心。他时时处处感想到家的温暖靠得住的围护。这围护跟随着他,包裹着他,使他果敢了,开朗了。他竟不再惧怕与人接触,不再怕与人交往。他慢慢地放下了武装,和缓了戒心。家,将他在门庭若市的世界里狭窄地圈起,他的生活反倒开阔了。由于有了退避的前方,所以他乃至勇于作一点点进取的努力了。

他开始有了伙伴,一些也是从南边来的,不甚快乐的伙伴。和他们在一起,他可以少一些内向,因而也更自若随和。他开始在自己的小窝里请客,将方桌从墙根拉进去,靠着床,床上便也可以坐人了。她会烧菜,全是南边口味的菜,蛋饺线粉汤,茄汁排骨,青菜炒得碧绿,豆腐炖得雪白,逐一端上桌子,文静安详地接受行家的传颂,然后,似是无意地瞅他一下,温柔地劝止他喝得控制,他则宁愿情愿地收敛了。她的管束叫他觉得非常亲爱,他愿意像个乖孩子似的蜷在她怀里,由着她温存地责打。他多么多么地感谢她啊!

她的腹部神秘地在凸起,她做了一件细条子的孕妇衫,套在毛衣上,显得又天真又庄重。随着腹部日益渐进的凸起,碧蓝航线捞吃喝。她变得更温存体贴。似乎在培育婴儿生命的同时,也培育了母爱。他在她跟前,竟学会了调皮。早晨,她脱了鞋,靠在被窝上织着心爱得要命的小毛衣、小毛裤。他便也脱了鞋,将头枕在她凸起的腹部。“别为了儿子,忘了丈夫。”他这么说。她便用那织了一半的心爱的小毛裤、小毛衣,悄悄地打他的额、鼻、腮,手上依然勤劳地织着。他便拾起线团,一缕一缕地给她扯线,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闲话,无聊得可笑。她不理睬他,由着他胡说,见他说得荒谬了,便浅笑着欠起身子,俯下头,用下巴在他额上冲突一下。他望着天蓝窗帘后面昏黄的月亮,想着小时刻常听的,早已忘了这会儿却又想起来的故事,入睡了。醒来时,便发现自己原来躺在暖暖的被窝里,一双柔滑结实的手臂围住他的肩膀,他是非常的安心而又幸运。

孩子出身了,是个女儿。他似还没有享够婚姻的欢乐,来不及去体验父爱。又似乎是,他还没尝够母爱,所以并不急于做父亲。可是凭着他温柔善良的天性,他还是爱这个脸儿皱巴巴的小东西,欢迎她插手自己的生活。而她,也决不让他有一点被瓦解了爱心的感想,不让他觉得,那小东西正在与他分享她的温情。而是叫他以为,从此有两个女人在一起爱他,他更富饶了。她心里的爱是有增无减,险些源源不绝。她抱着女儿,让他一古脑儿美满抱住,或是让他抱着女儿,一古脑儿美满被她抱住。由于她深存的爱心,本是稳重自持的她,却也生出有数温情的小格式。

夜深人静,一大一小都睡着了,她注视着他们,心里的幸运与餍足是无法言说的。她将他们都视作了自己的孩子,都与她有着血肉的联系,那联系的形式略有不同云尔。大的同小的一样,软弱无依,她是他们的保护,她对他们有着不可推脱的责任。这责任来自血肉的联系,这责任使她快乐。她亲亲小的,又亲亲大的,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最富饶的人了。“我要好好地待你们。”她贴在大的耳边喃喃地说,“我要好好地待你们。”她又贴在小的耳边喃喃地说。要好好地待他们,来报答他们对她的依赖与亲情。

杂树林里的月亮,从未有过地洁白。

二十九

金谷巷的女孩儿,爱得自己都懵懂了。她想找一私人让自己用力儿地爱爱,看自己究竟能爱到什么水平。

这天,她正坐在门前小凳上搓衣服,穿了一条花布睡裤。是偶然听见店里的同事们在说,新建的歌舞团有几个上海人,早晨穿了花绵绸的裤子,在院里纳凉,真正把人吓一跳,妖精似的,她立即去百货大楼扯了绵绸,挑那些格式素雅的,挑了一块墨绿条儿的,又挑了一块粉底紫碎花的,各自多扯了四尺,做个圆领无袖的褂头,配在一起替代着穿。回家便裁了,裤子照西式制服裤那么裁,只不过不上腰,穿松紧带,这样就可体了,那裆不会面袋似的垂着了。褂头呢,掐了点腰。领口开得低低的,袖口却长出几分,罩住圆圆的肩膀头,不会将腋窝都露进去,显得那么粗暴。这两套穿上,真是又惹眼又不会吓人一跳。墨绿条儿的,文静苗条;粉紫花纹的,鲜艳柔嫩。一天一个样地替代,叫人琢磨不透,不知该将她往哪个类型里搁,哪个类型的好处都叫她得了,哪个类型的滋味都叫她尝了。坐在小板凳上搓衣服的这天,她穿的是那套墨绿条儿的。俄然,巷口走进一私人,一个男的,高峻峭大,穿了一身黄军装,却没有领章帽徽。他迈着很坚实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了过去。那个头,那步子,有着一股轩昂的气魄,她不由昂首多看了一眼。这一眼却认出,那正是她传播队的高三同砚,擂鼓的那个,光听说去插队,自后又说去当兵了,不料黄巴巴干瘦的猴儿,前途得这样雄风。她不由有点怔怔的,待到他走到她的木盆前站住了,喊了她一声,她才转动了眼珠,似笑非笑,腮上酒窝动了动:“背井离乡啊!”

他并不回复,却向她了解隔壁院子里的女孩儿。她有些不测,进这个巷口的男人,险些都是为了找她而来。尤其是这样雄风的,又曾在一个传播队里处过的男生,便很天然地脱口问道:“找她做啥?”问过以后又有点后悔,觉着自己犯了贱,心里有些愤愤的。

天暗,他没发觉到她的表情,天然地回复道:“她哥和我在一个部队上,托我捎回了东西。”

“那你去。”她说,说过了又烦恼,以为自己话多了,去不去和她有什么相干,何苦要说这一声。

他进了那院子,过了一会儿,天更黑了。她的衣服早搓净了,该去水管子涮了,却懒得动弹,还坐着。心里是想等他进去,再和他对几个来回,挽回面子,也叫他败在自己脚下。却又不肯招认这个念头,暗暗挟恨累了,水管子那里人又多,为自己廓清着。

过了一会儿,天又黑了一点儿,弟弟。他才进去,却没有看见她,径直迈开步子走了。她心里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早晨,枕着绿豆壳的小枕头,翻来覆去竟失眠了。老实说,还没有一个男人敢这样对于她呢!他凭的什么呢?穿了一张黄皮就了不得了,要有本领,若何不升个营长团长的,若何叫人给撸了回来?不过,她看清了他穿的是四个兜的。可是决不会大过连长去。再大下去,早就传开了,那家里人,不知会在人前胡作非为得怎样了呢!她忽又想到,他是在大上海的地址当的兵,外传,那兵营正扎在南京路上,也许大上海的鲜艳女人见多了,不在乎了。这样一想,非但不能豁然,相同更激怒起来。“啪哒”翻了个身子,愤愤地想道:“大上海的女人若何样!难道脸上能长出花来?”她有哪一点抵不上的?她也并不是没见过,新起的歌舞团就有几个,跳舞的,瘦得干柴似的,胸口平展得什么也没有,腚窄得像个小男孩,就是皮色白,可又是煞白的一种。而她的皮肤,却白得有生气,有生机。全是叫天养着的,从来只用冰冰的井水洗脸,洗过了搽一点蜂蜜。什么“面友”、“雪花膏”,抹得脸上灰白一片,往下掉渣似的。而她,则鲜润得像带了露珠的花儿。她俄然升起一股定夺,定夺征服那男人。她并不只仅为了征服这个男人,这个男人自己究竟惹起她多大兴趣也难说,而是要与上海的女人作一次较劲。似乎他的身后站了上海南京路最俊秀最风流最摩登的男子。她充满了同仇人忾的意志和定夺,自发得庞大起来。这么一想定,心里倒坚固,重又快乐起来。

她装作借毛衣格式,到隔壁院儿找那小妞,问她:“昨儿晚黑有个复员军人找你家,找到没有。”那小妞马上回复找到了,并且很周到地邀她坐下。和所有的女人一样,小妞面前恨她恨得要死,骂了她足有一千声“破鞋”,迎面却又有点畏着。她能自动找上门来说话,还有一点高兴和快乐。女人的样子是谁也弄不清的。小妞赶着通告她,她哥和那个在一处当兵,那人复员回来在工业局下班了……她却岔开了话问道:“那天你穿的雪青毛衣让我看看,记记格式吧。”小妞险些受宠若惊,心想那样时新风流的人儿居然会赏识她的毛衣,忙不及地找了进去,从此便将这件衣服视为最最珍贵的。她认有劲真地画了几笔针法和样式,走了进去,心里有了底。那人要在工业局下班,那么,每天下班,她只须换条道,就能遇见他。果品公司和机打开班时间一样,她也知道那人住家的大致方向。暗暗设计好了路线,便安心了。该说还是说,该笑还是笑。

过了一天,下班路上果真遇到了他,她装作没看见走了过去。这一日,她穿的是一套蓝裙白褂,她知道,穿扮越俭省,就越能显出她的鲜艳。可是他并没有看见她,骑着车缓慢地过去了,顿都没打一下。心里天然有点恼,可是信心并没有受挫,相同,精神还更振奋了。她心里想,老同砚多年没见路上碰到,说话是天然的,不说话反倒不一般,倒显得娇情,造作,肚里有心事。她知道,男女之间,太好了有事,太坏了,仇人似的也必有事,没事的,就该不好不坏,不阴不阳,不近不远。她筹划着,翌日在路上遇见,她要自动招呼。叫他觉得,他对于她很平居,老同砚云尔。还显得他小器、严重、有鬼、没经过大世面。还是去过大上海,见识过上海女人的男人呢!她抿着嘴儿笑了。

可是,第二天在路上,没容她张口,他倒一溜车溜到了她跟前,也不下车,只侧过车子,一脚蹬着地,一脚悬着,说:“嘿,巧了。”他那帅样儿叫她怔了一下,心里也不由叹服:到底是去过大地址了。他的笑颜很和睦,也很热情,可却决不是那么回事,她心里怅怅的。叫他抢了上风,又恨恨的。还有些措手不及,来不及拿出招来,只得也很和气地笑:“可不,巧了。”

“在哪儿下班?”他问。

“果品公司。”她回复。

“我在工业局,组织组,有空来玩。”他抬起下巴朝前边点点。

她刚觉出有那么点意思了,他却又加了一句:“我们传播队的同砚该聚聚才好。”说罢,一蹬车子,走了。

她只得朝前走自己的路,望着新换的粉红衫大花裙,觉得有点委屈,简直想哭。

他缓慢地骑出一段,然后便慢了上去,心里揣摩自己这一次反击有有效果。她只是若无其事,半推半就,十分地天然,比小时刻稳重自持了许多,天然也更漂亮了许多。他看不出她的心思。可他认准了,非把她征服不可。对她的心思不是这会儿才有的,早早的时刻,在传播队里,他就喜欢她了。只是其时并不知那是喜欢,只当是仇恨。他恨她傲气,恨她骚情,恨那么多男孩儿围拢她,恨她耍猴儿似的耍男孩。人都偎她,他偏不。人都争着和她相好,他恰恰连话也不跟她说。人家偎不上相好不着的人骂她婊子、破鞋,他却也不附合。自后,插队了,带着。有时回家,在路上也看见过她几次,见她越来越俏,心里就有些想她的意思,时常到她可能走过的地址,等着看她。可他却绝反面她说话,他知道下去说话会碰一鼻子灰。就算其时好言好语地承诺了,日后依然会倒霉。她实在太傲了,生生叫那帮没骨头的男人宠坏了。再自后,到了部队,到了该娶媳妇的年龄,尤其到了知道留不下去要复员的时刻,每个早晨,她都在刻下活动,闪着眼睛,说话似的;动着酒窝,笑似的;或者蹙着眉,骂人似的;撅着嘴,撒泼似的。有了她的影子,别的女人全都相形见绌,全都那么作假,那么作假,那么不男不女,再也动不了他的心了。他暗暗下了定夺,非她莫娶。他心里明白,这女人很不一样,男人见得多了,爱得不稀罕了,所以要惹起她的注意,就必得做得和旁人不一样。再则,也必需打掉她的傲气和骚气。外面那些传说难辨真假,要是假的更好,要是真的,他究竟是在大上海呆了几年,番邦翻译过去的小说看过几本,他可以作出高尚的牺牲。可是,她必得真正属他一私人。她的俊秀,她的骚情,全是他一私人的,只能供他一私人享用。唉,她真是俏得不能再俏了,撩人得不能再撩人了。为了日后的一切,他必得作好思想准备,举行一场费力、长期,却激动人心的奋斗。真正是棋逢了对手。

女孩儿对妈说,她要结婚了

三十

第二个女儿出身的时刻,他才体验到了父爱。

他像是一个别质与精神都过于孱弱的孩子,必要比他人多出一倍或数倍的母爱才能长大幼稚。他如同孩子吮吸乳汁似的,吸吮着她的溶入了母性的爱情,这才垂垂地强壮了。男人的认识开始增强,父爱也随之苏醒。当小女儿很不明确地叫他“爸爸”的时刻,他欣喜得忘情;小女儿用小手拍打他的面颊,他幸运得险些流出眼泪。而对大的女儿,固然仅只年长了两岁,却由于失了培育种植抬举父爱的起先的时机,便像是一个伙伴,一个极亲爱的小伙伴。这小伙伴如同是她母亲的助手,是她母亲的一个缩短了的化身,与他母亲站在不同的位置,用极温柔的母爱掩盖着他。平允地说,在对他父爱的唤起中,她也尽了她的责任。女孩子天生上去就带了一种母性,不过是以一种稚气的无意的方式流露。当爸爸和妹妹亲热的时刻,她在一旁看着,毫不妒忌,优容而快乐地笑着,用着险些是怜爱的眼光看着爸爸与妹妹的撒娇。这眼光使他感动,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动。在与父爱同时生长着的,便是责任感了。

他喜欢女孩,毫不为没有男孩而缺憾。相同,心坎还很幸运第二个也不是男孩。这家里,是三个女人爱着他一个男人,他垂垂地就要被女人宠坏了。

随着孩子的出身,生活却日趋艰难,七平米的小屋里放不下第二张床,他们一家四口挤在一张仅四尺宽的小床上,不小心的翻身便会压着孩子。由于听到许多孩子被大人压死的可怕的故事,他们险些不敢翻身,不敢动弹。而逐渐强壮起来的他,又比平日生出更多的欲望,孩子固然毫不发觉,可那酣恬的呼吸,洁白的小脸,叫人觉得做那样的事是亵渎又是自贱,便压抑了激动,一夜无法安宁,早晨起来就有些焦躁。两人的工资坚持这四口之家的支出开支,窘蹙得可以,如不是她很善持家,只怕要上顿不接下顿了。如何使收支均衡,还稍稍要不足额以应付急用,成了每天早晚的话题,令人沮丧而又能干为力。最忧?的却是开赴演出。剧团一旦开赴,便是三五个月,只能带了孩子上路。流离转徙,有时一天就换一个台口。剧场条件好些,还可分到一间只身的宿舍,更多的地址却是分男女宿舍,她一人带两个孩子,他是帮不上一点忙。有时孩子闹夜,啼哭不止,一屋子的人都吵了起来。结过婚生过孩子的还谅解一些,那些尚未出阁的女孩儿,却疑惑人事,一味地挟恨。他只能在女宿舍门外踟蹰,听着孩子的嚎哭与人们毫不遮掩遮挡掩瞒的怨艾,焦急与无法将心都要撕碎了。样板戏的热潮已经过去,由于剧团的班底和基础,已经克复了梆子戏。她是南京人,京白尚能说几句,河南话却若何也说不好,立即失去了配角的位置,只能客串客串。梆子戏的伴奏从来就无所谓有无大提琴,乐队的编制又不正途,戏曲伴奏没有总谱,全凭即兴。大提琴是当作大阮在用,没有分谱随他自便,拉旋律可以,拉每末节第一个音可以,不拉也可以,演出总能利市举行的。而此时此刻,已无暇顾及事业与前途,只盯着刻下的日子,一天一天地平安渡过,大人小孩无病无灾,便是胜利了。

于是乎,即使生活艰难,也多有不顺心,他们的精神却很充实,也极划一。每一天的渡过便是每一天的主意。由于生活的艰难与窘迫,由于生活中连续生出搅扰和难题,他们的爱情有了切实的形式,有了实事可做,反是尤其亲密无间。四私人紧紧地抱成一团,忘却了一切,慢慢地度着时间。孩子新长的一颗小牙,孩子新学的一首儿歌,偶然买了一条活鱼烧得又鲜美,偶然到了一处有一间只身的小屋,且又多加了一张小床,都使他们餍足,欣喜,觉着极大的幸运。

尤其是他从来都是孤独地和看不见的障碍作战,伶仃地在知名的苦闷中挣扎。到了这时刻,生活的搅扰具体了,可触摸了,反倒不用惶惑,少了折磨。并且不再是同仇人忾,而是有了依靠,有了伴侣。于是乎,日子虽是苦,却单纯,心也就坚固而安宁了。

孩子究竟在一日一日长大,漂亮且又懂事。姐妹俩坐在床上,和布娃娃能玩一天。有时,奶奶接去,有时,外婆接去。他们便可紧张一段日子,甜美一段日子,经济上也得了一点解脱,自不过然地就会想一想自己的事情。两人本不是无所作为的,读过书,且有追求,今朝落得在个县剧团跑龙套,终不是长法。这时刻,就有伙伴通告了一个消息,县城朝东去三百里,黄海湾的那都邑,新建了一个歌舞团,随处招兵买马,充足大提琴,他可能去试一试。原先以为终不会有什么出路,他便尽兴地忧?,今朝有了希望,他反倒有点畏缩。他是个太懒散又太恬澹的人,与世不愿有一点争取,不到走头无路,他绝不会迈步。想到要去那里所须做的努力,那努力又大有落空的可能,他先就畏惧了。为了逃避,他乃至不再挟恨,也不再苦闷了,尽做出快快乐乐的样子,表示自己的餍足。

这一切,全没逃过她的眼睛,她是将这男人看得太清楚了,心里是又可笑又怜爱。她并不揭穿他,由于知道他虽是怯生生,却格外地迟钝和自尊,须格外细心肠对于。夜里,她抚摸着他软软的头发,尽是温柔;白日,她做最好的饭菜,漠不关心,将他一整个身心都熨贴了。然后,说道:“我们去那边吧。”她天然平居得就好像邀他去菜市场,不使他遭到一点安慰。接着又说:“例如去玩一趟,我们还从来没去过那里呢!”虽是这样说,他究竟觉着了紧迫,便不作声。她接着说道:“你的大提琴,在这里真是惋惜了。”她确实为他很抱屈。她自己倒也云尔,从来也不是半路落发,只是哼哼玩玩,没曾想于是乎有了饭碗,脱离了屯子,更没想到,于是乎认识了他,有了这样一个可心的丈夫。她知道他的琴拉得非凡,有天赋,也知他是极爱大提琴的,只须听过他的琴声,见过他拉琴的神态,便可明白。她从心底里愿意他能有个好好的发展,希望他有个虽不指望辉煌可也绝不暗澹的前程。不过,她鼓动他并不只仅为了这个,她还为了两个女儿能取得较好的教育,那边大小是个都邑,又内地,从远处说,会有发展。她也有很少一点是为了自己。她从小在省城长大,不习惯小县城的生活与风俗人情,心坎总向往着都邑的生活。并且,她具有着一种连续改善环境的精神,虽也是知命本分,可她却还以为,可能作一点努力,即使没有获得,也不会失去什么。至多可以试一试。所以,她必需鼓动起他来。当然,她不能将她所有的想法一下子全通告他,这个责任是太重大了,压垮他之前就会吓坏他的。她决不能将他吓退。于是乎,她先只交给他一点点小小的责任,使他有一点压力,可也不至于过于繁重。所以她只说:“我知道你是喜欢大提琴的。”这果真震动了他。他一经让北徐州的一个歌舞团借去拉过两个月的《草原小强人》,那乐队虽不十分健全,可却是管弦乐队。他的琴声加入在内中,被他人烘托,又烘托他人,他真正激动了。对于碧蓝吃喝什么意思。尤其是当大提琴SOLO的时刻,整个弦乐颤了为他哼鸣,钢琴用琶音与他照应,他听见自己的琴声从扩音器里传出,灌满了全场,全场毕静,他这才自傲了起来……

他沉醉在回忆之中,她也不沾光他,悄悄走了进来,放过了他,而他再不得平静了。直到他动乱起来时,她才将他搂在怀里,用极温和的话激励他,安抚他,给他气力,又给他宽心。说一切都没什么了不得,去试试,试不成也没什么,我们在这里过得很幸运,不是吗?开荒了宽阔的后路,等他宽舒上去,却又不知不觉地再交给他一点点责任:“孩子在那里可以遭到更好的教育呢。”这提示了他作父亲的责任感,虽是繁重,却也觉着了自傲。她再快慰他,宽解他,为他开着后路,又辟着火线。将责任终于一点一点美满托付了他,却没有将他吓退。他犹犹豫豫公开了定夺:

“我去一次吧。你也去吧?”

“当然去的。”她说,“我们一起去玩玩,听说那里有座山,有点来历的。”

他兴致索然,没有玩的兴趣,却也无法再打退堂鼓了。

找了一个假日,他们谁也没有通告,寂然地去了。走出院子,穿过杂树林向火车站去。拂晓的阳光穿过树叶一缕一缕射了进来,他样子名顿开,竟哼起了小曲儿。她看着这一切,心想:

是个好兆头。

三十一

江边码头汽笛呜呜地叫,小孙女儿问:

“奶奶,那是什么响?”

奶奶回复:“船响。”

“什么船?”小孙女儿问。

“捎爸爸回家的船。”奶奶说。

“妈妈说,爸爸回家是坐火车。”孙女儿说。

“是火车。”奶奶同意道。

孙女儿在布了青苔的石板地上,做大叉圆圈的游戏,画了一院子的圈圈和大叉。

三十二

爱情其实是一场战争,那战争真是长期而猛烈。

两人每日早上迎面而来,谁的脸上都是自不过平淡,然后擦肩而过,心里便热闹起来。一个月上去,事情没有一点发展,他不知道她究竟存什么心,自己的战术究竟有没有收获。她更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见了她居然能这样安然处之。她心里很恨,却又无法。这是她有生二十年来,专一叫她恨而无法的男人。这恨与无法的样子于她是新鲜的,便更安慰了她。她几次咬牙立誓,有一天,要叫他跪在自己脚下。为了这个主意,她想了一夜,便换了手段。第二天,她一改平常的冷落,有了一点热切。她招呼他时,眼睛在他眼睛里逗留了一会儿,留下了一点意思,然后才放开过去了。这一天,对于他便是节日一般。她的眼睛每日里都交给他一点意思,一日一日地蕴蓄堆积起来,他便有些不能自持,再看她的眼光,是流露了回复,而她却收回了眼睛,给他一个坦诚而又客套的浅笑。这一日,于她也成了节日。第一个回合,她赢了,可也觉着输去了一点什么。由于事情是由她首先挑起,失去了自持,她显露表露了用心,高兴事后便沮丧起来,舒服一不做二不休,她继而开始了第二个回合的抨击。这一日,他看她的眼光里有一丝知名的忧郁,这忧郁比那热切更叫他心动,也叫他欣喜。为了这一点忧郁,他回家乃至喝了几口酒。她每日里都传给他一丝忧郁,并且日益惨白,那惨白使她更有了一种秀气,楚楚动人。似乎是回复她的忧郁,他也郁闷不乐了,不过她却快活起来,神情从未有的鲜润,灵活泼地向前走,像要去赴一个快乐的约会。他的眼神却被她的余光捉住,她果真过了极快乐的第一天。第二个回合,又得手了。可是想到抨击是她挑起,难免有了自动追逐的嫌疑,便又沮丧。好在最终有他流露了性情作为补充,才不至过于辱没,但却只能算打了个平手。她在这方面对自己的要求是很严肃的。于是又开始第三、第四、第五、第六个回合。

事情似乎已经没有发展,只不过两人心里都明白了一桩事,那便是他们成了对手。既然成了对手,之间的联系就不再是平居天然的了。想到这里,两人都有点儿快乐。可是再想到对方都已识破了这个,又有些气忿。他想,这个女人可真不容易到手,心里却更爱她了,夜里都梦见她在怀里,被他搂得骨头在叫。醒来一听,却是自己牙齿在打架。她想,这个男人可是少见,不由真动了心,恨得咬嘴唇,嘴唇咬得生疼,却以为是他在亲她。发现自己居然叫他亲了,她很气恼;可是由于那亲只是在遐想中,心里又有些怅怅的。她想着他那张棱角知道的嘴,雪白划一的牙齿,心跳了。

然后,不知是若何回事,他们不只下班时路遇,下班时也碰面了。刚入秋的天,短了,作息时间却还没改观。下班时刻,天色暗了,那路又没灯,人影绰绰的。他们却能精确无误地互相认出,却又装作没认出似的,走了过去。事情似乎到了这样一个时刻,一切都很明白了,只须有一句话。这一句话,或是他说,或是她说。可是他也不说,她也不说。都在等着对方说,都在逼着对方说。事情就这样僵持着,看来没有一点点解决的希望,除非闪现一个天赐的契机。碧蓝航线吃喝。

有一天黄昏,下班的路上,他俩俄然走到一条直线上,由于看不清,或是有心看不清,他的自行车和她不轻不重地撞上了。刚一撞上,他便启齿骂道:“婊子!”骂过了又后悔,何必启齿骂人,如若只说一声:“走路的若何朝骑车的身上撞!”可不又轻俏又有双关的意思,还遮掩遮挡掩瞒了真性情。被他这一骂,她立即回嘴:“你娘婊子,你是婊子养的。”骂过了也后悔,何苦这样急躁,有什么心事似的,该当稳住了,消消停停地说:“你骑车的朝走路的撞什么?”倒可叫他脸红心跳了。可是两人心里憋的火太多太久太酷热。来不及细思量,一气儿发了进去,站在街当中开骂起来。由于没有道理,由于没有因由,由于找不到适宜的词儿,两人骂的尽是脏话。平时从不说的,这会儿不知若何全想了起来,到了嘴边,一连串地骂了进去,把一街的男女老少都惊呆了。见是个十分文明体面的小伙子和一个俊秀可人的姑娘,骂出了那样吓人的话,都懵懂了。一时也没有劝架,只愣愣地看。骂着骂着,冷不防,他抽了她个嘴巴子,面颊火辣辣的,却有一种快感,她也回了个嘴巴子。旁人这才起哄,上前要拉扯他们。她挣着嚷:“碍你们婊孙养的什么事,快滚!”他挣开手,一把拽住她,对众人说:“两口子的事,你们蹭什么甜头?”她心里猛的一颤,眼泪不知若何上去了。众人们笑着骂着散了开去,天也黑尽。不知什么时刻,他们哆哆嗦嗦地抱成了一团,什么话也没了。月亮这才升起。

早晨,女孩儿回到金谷巷的家里,对妈说,她要结婚了。妈一怔,然后就哭了,不知哭什么。女孩儿不让妈哭,吵着要扯被面儿,做新衣裳。妈擦了眼泪,翻开立柜的门叫她看,原来是一柜子的绫罗绸缎。妈攒了一辈子的,开始是为了自己攒,自后,自己没指望了,就给女孩儿攒。女孩儿抱着妈,高兴得哭了。

那天,月亮升起的时刻,金谷巷的女孩儿要离开金谷巷了。

三十三

事情绝没有遐想的那么容易,可是行动起来也绝没有思想准备的那么痛楚。经过万世不息的争取,调动慢慢地有了发展。歌舞团要了他,她则联系了那市里的电影公司。他们想透了,两口子只能有一个干剧团,另一个得留守看家。再说她原先学的京剧,到了歌舞团只能唱歌,唱歌却也唱成了京腔。她将事业的时机给他。为了他,她什么都愿牺牲。任何牺牲,于她都成了莫大的幸运。由于县剧团是整体所有制单位,为转到全民所有制的歌舞团费了更多的周折。慢慢公开了商调令,又慢慢公开了调令,先下了他的,再下了她的。团里开了欢迎会,伙伴们助理捆扎了行李,只剩末了一夜了,两人在地上铺了几张草苫子,权作床铺。他倚在旧报纸捆成的枕头上,遐想着行将展开的更生活。由于调动的折磨,已将那新鲜和情感耗损了好些,剩下的净是琐碎的事了:住房、家具的安放,孩子的学校和幼儿园,等等。讨论完了那些,他才说道:“如不是你,我是绝调不成的。”她也说:“如不是你,我也是调不成的。”他们说的都是真话,如没有对方,他们都不会告捷的。经过了这一番争取,他们相互都更依靠了。他们互相抱住,看着已经卸了窗帘,一时用一张旧报纸挡上的小窗。月光照亮了报纸,报纸上的字一行一行的漆黑。他们好像听见院后小杂树林里,风吹树叶儿的“沙沙”声,有一把二胡在唱。他们这才觉出这里是多么难以割舍。

翌日,太阳升起的时刻,他们就要离开这里,离开那片存了许多回忆的小杂树林了。

三十四

蜜月如同醉了一般。她虽是和男孩儿厮混了多年,却从未越过防线。今朝,全线撤离,不曾想到禁区内原是这样一个心荡神迷的世界。这才是爱,这才是女人的滋味儿哩。她简直是白活了这多年,白和男孩儿厮混了这多年,白做了半世女人。觉着尖锐的疼痛的同时,感到了铭肌镂骨的快乐,这险些是爱情的性子的揭示了。好比翻开了一个新的天地,一个辽阔的世界。她有了无尽的发挥与享用的战场。她用不完她的魅力,享不完她的快乐。她能生出有数的亲爱的企图,那企图的未遂又给了她无量的快乐和自傲。她原以为这是一个答案便可解决的谜,岂不知这是个没有尽头的连环谜,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这里有着许多智慧,好比开发了一个新的更焕发的源泉,生命之死水,源源不绝,注满了全身心。她从心里感谢这个男人,是这个男人及时击毁了她的防线,使她尝到了这快乐。如若太早,尚未幼稚的身心会天然起来反抗,如若晚了,太过的焦灼会太易疲顿,而不能充斥享用这快乐。他刚直其时,在她二十二岁的时刻,照应了她的省悟。上天真是太厚爱她了。这男人惊异这女人若何有那样灵活与大胆的生命,那样的能够认识快乐,又给他快乐。并且充满了灵感,随时可有出人意表的令人销魂的小手段。在那炽烈的情梦中,两人都卸了假装,流露了真情。他爱她爱得要命,恨不能一口吃了她,险些要把她骨头挤碎。她痛楚而欢乐的叫声更使他激动。整整一年的苦心没有白费,有了报答,他激动地想着。即使在他最最激动的时刻,他仍有着冷静的头脑。他开始作下一步的筹划,他要拴住女人。他深知拴住她有多么不易。不过,太易拴住的女人又多么有趣,激不起热情,激不起智慧。他爱就爱这不容易拴住的天性。他是那种不安分的男人,身上有着过多的元气?心灵和才分。一个颇费心计的女人便是这元气?心灵与才分极好的出路。他今后的一世也许都要在举行这一场搏斗。想到此,他很激动,也很冷静。她是自在惯了的,从小和男孩儿一起厮混,他即使是神仙一个,单枪匹马也拢不住她的。所以,他要给她自在,这自在恰恰够她乐的,玩的,恰恰叫她不觉得死板有趣儿。他知道,将她放得太松,她要跑;勒得太紧了,她不自在也会挣着跑,唯有不松不紧,即由着她撒撒性儿,却又跑不脱,才是正好。他在心里暗暗给她画了个地界,时刻掌握着尺度。让她有和过去一样多的男伙伴,很多人喜欢他女人,这女人又唯他独得,也是一宗很大的自傲。可唯有这女人属他独得,许多人的推重才是自傲,所以,他邃密监视着不许有任何一点稍稍太过的行为产生。而她,见他很大度,便觉着男人很不平凡,更看重了一些,虽是稍稍受了一些束缚,却也情愿。而且,做女孩儿时有的快乐,基本都有,还多了那种女孩儿家不能得的快乐。她妆点,她撒娇儿,她使眼神,他一私人险些抵得了几十个观众和对手,她跟他过得知足,也安心。第二年,便有了个小男孩儿。她说不上是爱他,还是不爱他。听他哭,心疼,见他笑,也乐,他吮着她的奶头,心里麻酥酥的是滋味儿,就用流不尽的奶水喷他,他闭着眼儿乱躲的不幸样儿,叫她忍不住地亲他。可是,总嫌他坠腿儿,她还没乐够呢!女儿家刚做定,新媳妇还没做够,就要做妈,她嫌太忙了一些,所以倒并不是割舍不了的。婆婆抱去十天,她不想念,娘家妈抱去半月,她也不惦记。望着那对被乳汁撑得老大的奶,她轻轻地忧愁,怕失了她的好身段。

这时刻的她,简直像颗熟透了的果子,谁见了谁都想摘。每日站在干果柜台上,招来几许大傻哥、二流子。男人很不宽心,便说这活儿太苦太累,要给她调劳动。好在,他做组织劳动,地址上人头很熟,调动个劳动不费难。不久,她就脱了白大褂,去了文明宫报到,做打字员。文明宫的劳动又清闲又体面,每日里没几许字可打的,她就织毛衣。固然没了龙眼吃,可是整天可以穿得漂亮整洁。男人让上海的战友捎了一辆小轮子自行车,通红通红,前边安着个小镜子,装了个锃亮的小筐子,她自己又拴了只粉红的小兔子,车子一骑,就前后打悠。下了班,路过菜市,买一把碧绿的芹菜,装在筐子里,一路地风光过去。

是这城里的风光,又是这城里的废弛。都瞅她,瞅过了就有些忸怩,就唾她,唾过了心里又恨恨的内向,也不知内向个什么。

她可不问这些,漂亮快乐地早来晚去,犹如太阳早上升起,黄昏落下。

三十五

“四人帮”的势头过去,然后,歌舞团的风头也过去了。他调来此地仅仅半年,歌舞团便收场了。从成立到收场,一共是八年,还没“四人帮”十年的命长。歌舞团的人四下里乱分,有门路的自找,没门路的从命。他虽没有门路,可拉大提琴的名望却进来了,文明宫要了他。他便去了文明宫下班,专管群众文艺。

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空地上阳光的移动,他想着,花了这么大周折,调来此地,像是为了这文明宫似的。

三十六

文明宫有一只一百二十贝斯的“西方红”牌手风琴,放在角落里没人动。他便拿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没人的时刻就拿进去拉拉。琴旧了,声响嘶哑,风箱也漏气,咝咝的风声从头到尾掺杂在嘶哑的琴声里,叹息似的。他悄悄地按着琴键,由着风箱天然开闭,咝咝地响,心里难免忧郁。自己与大提琴终是无缘,天意如此,也能干为力了。可以宽慰的是全家究竟脱离了县城,到了这中等都邑,且又是全民所有制单位。女人在电影公司传播组,三个月后,公司就分给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许多十几年工龄的职工还没有此守候遇,可见劳动与人缘都很好。大女儿上了小学,小女儿也进了电影公司的幼儿园。虽是脱离了心爱的大提琴,可文明宫的劳动究竟紧张安闲,不用进来,免了夫妻分居之苦。弄虚作假,也可知足了。他原是没有过高期望的人,极少作非分之想,平安就好。他是常作退一步之想的。没了大提琴,却有手风琴时常摸摸,也知足了。

文明宫是新盖的房子,临街是文明宫剧场,对外售票,张着大幅广告牌和小块排片表。广告底下,有一扇小小的铁门,挂着窄窄的牌子标志着文明宫的所在,由于广告的外扬,那木牌险些被埋没得看不见了。铁门进去,又宽阔起来,你看碧蓝航线捞吃喝。有大的院子,二层的楼。楼里有图书馆、游艺室、排演场等等,还有几间率领的办公室。从底楼的一个门洞穿过去,经过锅炉房和伙房,便是一个极小的后院,有一排坐北朝南的平房,那便是办公室了。他所在的群艺组,便是其中的一间,连他一共两人。办公室本是面对面地放着,可他极不特长这样贴近地与一个目生人面对面而坐,便借口光线的问题,将自己的桌子靠了西墙,那人也只得靠了东墙。两人从此便背对着背,各人面壁而坐,他才觉着紧张与安心。西墙下布置了一个自家的角落,办公桌放了一小架书刊,拉了一根小绳,晾了毛巾,窗台上放了肥皂盒,还养了一盆文竹。玻璃板下,压了一张风景画,画的是田野和牧人,标记着开阔的世界。他面对着这些,便将身后的一切都忘了。

这里的劳动,想做就有,不想做就没有,而他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宁可无聊得苦闷也不愿找点事干干。所以,他除了辅导一两个毫无希望可言的专业大提琴嗜好者外,别的劳动险些没有。他险些不明白群艺组的责任究竟是什么。同事对他说:别看这会儿闲,到了群众会演就忙了。可会演一次还未遇上。眼下,工厂屯子都在一味地抓分娩,正是群众文艺的旺季,他也乐得清闲,便时常的拉拉手风琴。手风琴的声响像哭泣,却传得很远。尤其是寂静的下午,险些一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她的打字机安在二楼朝北的一小间里,窗口正对着院子,琴声听得很清晰。她坐在打字机前的高凳上织着毛衣,听见琴声,就回转头望望。有时那门开着,便看见一个瘦削惨白的男人面壁而坐,他拉琴的式样很怪,头险些睡在了琴箱上,睡着似的一动不动。琴却响着,固然嘶哑但十分温和。她将高凳转过去,面朝着院子,看戏似的。手上已经缓慢地织着毛线,完全错不了针,还织着纷乱的格式,几天便上了身。穿新格式的时刻,旧格式就已拆成了线,洗净晾直,开始织又一种格式。不过一个星期,又面孔一新。是这样,她才有着穿不尽的新装,变不完的格式。“四人帮”打倒了,她最觉着快活的事情便是穿戴妆点的途径辽阔了。发式、衣服、化妆品,雄厚多彩,突飞猛进,叫人追逐得喘不上气,又兴奋又严重。她生活的热情加倍地飞腾,智慧与生机充斥调动起来。她对一切新款式有着特殊的迟钝,又极特长问牛知马,大胆创新,所以她既是优等时髦的,可却叫人完全说不出是附合了哪一股潮流。她永远别出心裁,完全不愿和他人一样。一经有人照她新织的格式织了一件异样的毛衣,她便愤然将刚织成的毛衣拆了。而她的毛衣拆了那人再看自己的,顿觉相形见绌,十分无趣。女人喜欢衣服,往往是喜欢穿在他人身上的,而不是穿在自己身上的。她却有着与众不同的敏慧,就好比乐队的指挥读到总谱,耳边便响起乐声,她看见一块布,刻下立即闪现了这块布幻化成的衣裙,并且是适本地穿在自己身上的形象。在做一个女人的学问上,她有着无量的想像力。如不是她的时新,这都邑许又要掉队很多。

她留了长长的头发,只半烫了。街上正盛行披肩发,她却从正中分了头缝,贴了头皮紧紧编了一根辫子,垂在脑后,又俭省又文静,更显出她周身勃发的艳丽。那一街的披肩发,反都显得蓬乱窝囊,澡堂里刚进去似的。她脑后垂着辫子,穿一件藏蓝的羊毛衫,藏蓝的长裤,藏蓝的皮鞋,只在裸出低低的领口的脖子上戴一根红珠子的项链。那项链是极不值钱的玻璃珠子穿起来的,可戴在她的脖子上,却那样光芒夺目,起到了一语道破的作用。她身上的东西是决不能用价值去计算的,只能用一个轨范,美,还是不美。她手里织着奶黄的毛线,耳朵里玩赏赏识着琴声,眼睛望着院子那边门里做梦似拉琴的人,觉着很有趣,心想着,何不寂然过去,吓他一跳。这么一想,便有些乐。将毛线团了团,裹在一起,夹在胳肢窝底下,出门下楼。穿过锅炉房和伙房,走过空荡荡的院子,朝那间办公室走去。

走到门前,她加快脚步,一边想着该若何吓他,还没想好就已经到了门口。他一点没有发觉,垂着头,手指头梦游似的在琴键上摸,摸出一个音又一个音,连成难听的曲子。她倒有点不忍振撼他,便顺势往门框上一倚,将线团夹在胳肢窝里,一针一针地织起毛线。

停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见了她,轻轻一惊,问道:“找我?”

她有劲地点颔首:“是找你。”

他站了起来,一边扣风箱的皮带。

她将织完的一根针在头发里插了两下,又抽进去,用小手指绕了两圈毛线:“听你拉琴哩。”她说。

他坐上去,重又拉开了皮扣,风箱便立即垂了上去。他将风箱收紧,右手托了托键盘:“瞎拉拉。”他说。

“就听你瞎拉的。”她说,说着跨进门槛,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这样倒不敢瞎拉了。”他托着键盘,背累了似的,又将皮带朝肩上送了送。

“谦虚。”她说。

他倒笑了:“不是谦虚。我本不是拉手风琴的。学的是大提琴嘛!”

“我知道。”她说。线团落了上去,滚到办公桌下,她只好去拾。半跪着,伸长胳膊去桌下边够,脖子歪着,西窗里射进的阳光,照着她半侧的脸蛋,将那轮廓映得分外姣好。她终于拾起了线团,用嘴吹,用手拍,然后坐上去继续织。

“织毛线?”他问,本是没话找话,不显得太狼狈,不料她却凶了起来:

“你都能拉琴,我倒不能织毛线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马上分辩,可是想到她的话实在蛮横得在理,蛮横在理的话却被她这样义正词严地说出,简直不好对她责备什么了。就有点好笑,又怕笑进去惹她生气,就低下头继续摸琴。琴声断断续续地响。四下里很静,隔壁办公室里没有人,都进来了。

“要拉就正正经经地拉,不要这样,抽疯似的。”她说道。

他便收拢了风箱,重头开始正正经经地拉了一个曲子。心想着她说话就好像宣布命令。那命令被她很平居地说出,反叫人不好违犯。

她缓慢地织着毛线,盯着他的手看。看了左手又看右手,看了右手又看左手,并不多嘴。等一曲终止,才说:“我看,所有的乐器中,手风琴要算是最不容易的了。”

“为什么?”他问道。

“你想,右手要弹,左手也要弹,还要拉那风箱。两只手要做三件事,可不最难了。”她不容置辩地说。

他忍不住笑了。看着她,手里缓慢地织,织完一根针,将那针插在头发上,开始数针:“一、二、三、四……”固然没看他,却知道他一定在看自己。被她征服的男人即使恒河沙数,可是喜爱的眼光仍叫她高兴,她慢慢地数针:“十一、十二、十三、十四……”故意数得很慢,好叫那眼光停留得万世,这是一种享用。

可他的眼光并不敢久留。天然,她的傻话逗得他很乐。说些傻话则是一个女人的聪敏,永远只会说聪敏话的女人其实是很拙笨的。他低了一回眼光,又看了她一回,黝黑的由一条雪白的头缝分为两边的头发,头发上熟视无睹地插一根竹针。等她数完了针数抬起头时,他将眼睛避开,重新拉琴。

可她远不是那种能静心听琴的人。坐在打字机前听琴本是出于无聊与无法。今朝,有了人,又是个男人在面前,她便想说说话了。“你是哪地址的人?”她打断了他,毫不顾礼貌。

他便通告她,他是哪地址的人。

“父母都在吗?”她问道。

他只得通告了。

“兄弟姐妹几个?都劳动了吗?”

他逐一地说道。由于兄弟姐妹过多,他便说了很长时间,可她却又不耐烦听,打断了他,提出了下一个问题。他唯有招架的功夫,可却并不恶感,觉得这是极天然的。由于她的灵活,空寂的午后也热闹了一些。阳光垂垂移过,下班铃响了,他们便站了起来,各自准备回家。她抢在他后面出了门,在他前边快快地走,知道他在她不远的后面,知道他在看她,也知道他有点喜欢她,心里便十分地快活。故意走得若无其事,像有什么紧要的任务等着,不再与他搭话,径直上了楼去。她那小小的天真的造作,并没逃过他的眼睛;她灵活泼的样子一直留在心里,使他很隐秘的有一点愉快。

过了几天,他趁同房间的人走出,又摸出了琴,拉了一会儿,她又来了。听到她来,隔壁办公室的人都凑了过去,与她搭话,办公室里十分地沸腾。他插不进嘴,就自己悄悄地拉琴,耳朵却听着她以一当十地和人逗嘴。她不急躁,不生气,也没有出人意表的言辞。人说:

“公主赏光,到官方一走啊!”人们将二楼的率领办公室叫作下层,院子平房的则是下层。

她不紧不慢地回复:“想走,不让走吗?”

“哪能呢,要不要铺红地毯,还有献花?”

她笑嘻嘻地说:“要啊,你有吗?”一边缓慢地织毛线。

人换了话题,说道;“若何扎个大辫子作乡里人妆点了,复古啊?”

她说:“我爱,不可以吗?”

“若何不可以,翌日再做件大花袄吧!”

“你替我扯布啊?”她问。

“我倒想扯,可算什么名目呢?”那人设下圈套。

她却浑然不觉:“同志之间互相帮助嘛。”

三十七

她不气焰万丈,不作出不饶人的声威,既不叫人占了甜头,又不将人拒之千里之外。叫人一边对付着,一边还能腾出元气?心灵和头脑去玩赏赏识她,喜欢她。如是一味地针锋绝对,将人逼得来不及招架,倒反会疏忽更要紧的东西了。并且,还会将人吓退。她不愿将人吓退,她不愿人远着她,她喜欢人都接近她。所以,她既很会逗嘴,又极随和,行家都高兴,将她下楼来坐坐当作了节目。

不过,他却极不习惯了。看见众人那么有兴味地撩拨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也异样有兴味,果敢而快活空中对撩拨,他心里极不舒服。可是见她又是那么一派天真,天然得如同风吹水流,心又软了,厌恶不起来似的。更深地低了头,拉自己的琴。心里却很蹊跷怪僻地有一点委屈,她知道是听了他拉琴才来的,结果却叫他人快乐了。他不明白自己若何会有这委屈,觉得荒谬极了,便努力地压下去。下班回到家,晚饭的时刻,他对女人说起她多么地二百五,毫不庄重,被人逗弄了,还乐,等等。将她批判了一番,才觉得安心,不那么羞愧了似的。女人听着,只淡淡地说道:“各人各脾气,你看不惯少理睬好了。”他又无趣起来,相比看碧蓝航线吃喝。埋头吃饭。夜里上床,和女人抱了一团,心里忽又很蹊跷怪僻地想到,她在怀里该是什么感想,身上不由出了一层薄汗,那拥抱也不再天然。为了战胜这不天然,他更紧地拥抱女人,女人也以尤其的温柔报答他。他垂垂平静上去,睡熟了。

以后,她像是走熟了门槛,时常来坐,带着连续变化着的毛线织着永不重复的格式。听他拉琴,听不了一会儿,便打断了,与他搭话。她的声响一旦传出,便如号角一般,召集来各房间的男性,围拢了她逗嘴。他才得了轻闲接着拉琴,琴声夹着风箱咝咝的漏气和她从容不迫的回复。她在这掩盖里总是愉快,不敷的是他从不插手掩盖。她可不愿意有一个漏网,就特地冲出重围找他逗嘴:

“手风琴家嘛,就反面群众说话了?”

“我也是群众啊。”他说。硬被拖上阵来,只得有所回复,否则便像孤负了她似的。

“那若何反面我们说话?”

“我说不过你们。”他说的是真话。

“你谦虚啊!太过的谦虚就是自傲。”她不饶不休。

他无言以对了,很窘迫,却有点荣幸似的。由于他人都是找她逗嘴,被她自动找了攻击的还唯有他一人。不过由于实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没了对策,只好十分陪罪地冷了场。行家就起哄,她很快乐,却还不尽兴,又挑起了第二轮的抨击,将众人冷落在了一边。人们难免有点扫兴,停了一会儿,陆续走了进来,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留下了他们俩。

人走散了,她倒罢休了,换了标题问题,找些没咸没淡的闲话问问,问他女人在哪里劳动,几个小孩子了,是男是女,等等。他也垂垂泰平承平上去,不再窘迫,两人很平静地说着话。夕照的余辉映进窗户,有一股温暖的气氛,不知不觉的,都有点感动。下班铃响,站起身各自准备回家,离别时略略有些难为情似的,也说不有名堂。

隔了一日,就有人来他办公室,极阴事地通告他,要他小心。他疑惑地问,小心什么,却又有点明白似的,轻轻红了脸。那人便讲了她的许多故事,都是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的。故事开头不外是与某人相爱,末尾也总是将那人放手。总之,她像个妖精似的缠人,却又百般折磨,绝无真心,游戏而已。一旦堕入她的网中,决无好的结果,污名昭着不说,连性命都有了危险。那些故事波折而风流,甜美而险毒,叫人毛骨悚然。他听了一阵,突然问道,既然都知她如此,又为什么都爱同她玩笑,却不躲远一点。那同事便有些狼狈,吞吐其词地注明:不过和她逗逗乐云尔,心里是早有警戒。又说,通告你,也是为你好,等等。说完,就有些悻悻地走了。

他坐在自己的角落里,望着玻璃板下压着的风景画片入迷,心里有些乱,又有些气愤,不知乱些什么,也不知气愤些什么。风景画片上那一片田野,却垂垂幻化出她那一张饱满的脸形,轻轻地侧着。面颊的线条十分姣好,眉棱与鼻梁连成美丽的侧影,嘴轻轻动着,吐出一些无知又在理的话来。眼睛却总是满不在意地忽闪着撩人。他有些急躁,手从玻璃板上拂了过去,拂去她的影像,复原来翠绿的田野。玻璃板后面的田野上隐隐映入的倒是他自己的面容,惨白而削瘦,并且轻轻的困苦。他用手掌冲突着脸,心里涌上一股极不如意的样子,有些怨怨的。太阳不动似的移着,不知不觉到了午时,下班铃响。他站起来回家吃午饭,心里想到,生命在很无谓地消磨。然后闷闷地又急急地往家走。回到家里,孩子已经放学,在楼下跳皮筋,女人也刚到,正翻开了炉门。他便淘米,切菜,一同做熟了饭,叫上女儿,一起吃饭。吃完饭,稍稍闭一会儿眼睛,便要走了。他硬睁着眼睛,闭紧嘴压住连续朝上彭湃的哈欠,压得眼泪直流。正午的太阳如一个火盆顶在头心,他抑制着困窘与炎热,我不知道碧蓝航线吃喝。急急地往文明宫走。走进门,又穿过花园,直走进阴凉的楼道,才松下一语气,穿堂风从身上吹过,冷冰冰的沁入每一个毛孔。他醒悟了一些,再望后面那一院子的烈日不由得望而生畏,想稍稍歇息一下。这时就听面前有自行车响,回头一看,见是她正在支放自行车,准备上楼。她戴着一顶宽边草帽,草帽底下的脸蛋晒得通红,一件浅底大花的衬衫虽是短袖,可却长长窄窄的直到胳膊肘上,裹着圆而结实的肩头。想起上午同事的警戒,心里难免有些严重,又有些狼狈,正要举步向太阳地走去,不料她却回过头,看见了他。她的眼光似有定身的法术,他再也动不了步了,怔怔地站着,很窘地浅笑。她却十分懒散,解开草帽带,脱下草帽,叹了一语气:

“不是才五月中吗?”

“是啊,才五月中。”他马上回复道。

“倒有七月热。”她说,一边用草帽在胸前扇着风,擦过他身边,走上楼去。风扇过他,带了一股特别的气息,绝不是香皂,也不是雪花膏,可却淡淡地恼人。他定定地站着,不敢太看她,又不敢不看她。她在眼角里觑着了一切,偷偷地好笑。一步一步地走上楼去,摸出钥匙开门进屋,坐在高凳上继续地扇风。这时,她从窗户看见他的身影,瘦削削、孤零零的,走在太阳地里,向办公室走去。最热烈的映照,使他那一件白衬衣雪亮得反光,简直醒目。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摸着钥匙。摸出了一串,插上一把,又插入,再插一把,这才插对,开了门,走了进去,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又闪现在门口,朝门外倒茶杯里的茶根,并且将门用一块砖头顶住,省得被风带上。

“这人不错。”她懒懒地在心里说,“老实,却聪明。”她想着,然后从提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保暖杯,杯里有几根冰糕,已化了一半。她慢慢地吮着,俄然想到:给他吃一点好了。觉得这个念头很好,很有意思,不觉笑了。便又顶上草帽,也不系上,就让草帽马支吾虎地盖在头上,险些遮掉了眼睛。然后拿上保暖杯,下楼,穿过太阳地,向他的办公室走去。她看见那一排门窗里有几双眼睛看她,她觉着那太阳地变成了一方舞台,不紧不慢地走着,什么都不发觉似的。她走到他的门口,伸手在开着的门上敲了两下,就走了进去。

他正伏在桌上瞌睡,猛地惊醒过去,做梦似的看见她站在面前,倾斜的草帽檐下,一对晶亮的眼睛笑嘻嘻地看他,对他说:

“吃冰糕吧!”

他看着那只橙黄色的保暖杯,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心里矛盾着。

见他这样惊魂失魄的,她心里又好笑又快乐,却尤其做出毫不知觉的样子,旋开盖子,取出一支冰糕,放到他正晾着的开水杯里,冰糕急速地熔化了,她又放进了第二支。“够了,够了!”他用手去挡,碰了她的手,她心里倒是一动,看着他张开五指罩在杯口的手,心想:“这人一双手长得倒好。”想着就拉开椅子坐下吃末了的一支冰糕。用嘴裹住,一边用眼角看他。他埋头喝水,想着上午同事的话,又想到本日若何有点两样,她来了,却没有人过去逗趣玩,隔壁左右明明是有不少人在的。心里便十分不安,定夺对她冷落,好叫她快走。就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质料之类的东西,屏气凝神地看着,背对着她。

见他这样忐忑不安,她尤其开心,慢慢地吮着冰糕,用舌头舔得它一点一点化了,化成凉凉的甜水,流进喉咙,末了变成一根小竹棍,便咬在牙齿间,耐烦地守候他回头。她确信他是非要回头不可的,她已经将男人琢磨得很透彻了。果真,不出所料,他慢慢地回过头来,已看见她脸对着窗口,嘴里咬着一根小竹棍,一翘一翘的。刚要将头掉回去,她却悄悄回眸,将他捉住了。他便装作看别的东西,眼睛绕着房间走了一遍,又回到书桌上,什么也看不见地看质料。她看着他的背脊,简直良的衬衫里印出红色的背心,有一点点汗迹透过背心润湿了衬衫,将那衬衫贴在背上。那汗迹慢慢地很有趣地扩充,扩充。她这才满意地站起身,不辞而别了。

他明知道自己在被她耍弄,可是毫无门径,心里恨恨的,恨她,也恨自己。恨她促狭,恨自己没前途。却再不敢独自留在办公室里了,便站起身到隔壁去找同事聊天。他觉得同事看他的眼光有些诡秘,像在探究什么,又好笑什么,心里十分不自在。天生他又不善和人相处,在一起总是严重,不如自己独处的自在。可依然极不舒服地僵持着不回自己屋里去。

她慢慢地上楼,坐在打字机前,翘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键钮。刻下浮现出他背上的那一片汗迹,悄悄地洇出,又垂垂地扩充,动画片似的,就抿着嘴笑。心里却有一点动乱,好像欲念被震动了似的,不觉怔怔起来。那一片洇湿的汗迹,散收回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悄悄地撩着她鼻息。她的心跳了,不觉有点恼怒,本是想乐的,不料却觉得心烦了,便也有了一种被耍弄的气愤,却毫不认识是自己先惹的他人,她重重地敲击着打字机的键钮,听着那啪啪的声响还疑惑气,舒服站起身自己给自己下班了。

他坐在他人的办公室里,眼睛却总是越过太阳地望那二楼。他看见那窗户里伸出两只手,左右拉上了玻璃窗。过了一会儿,又瞅见对面楼道里,有一私人在推自行车,固然看不真切,却肯定是她。她推起自行车走了。这才放下心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内,太阳已经稍稍偏过,太阳地有了一角荫凉。心里有些空空的,好像失去了什么,十分的无聊,却又不想拉琴。闷闷地坐了一会儿,也自己给自己告了假,回家去了。

太阳径直西移着。

回到家,大孩子已经放学,趴在桌上写作业。去幼儿园接小女儿却又过早。他想着找点事情做做。看看脚盆里的衣服,又嫌太多了一些,怕是洗不完就要到做饭的时间,要去买菜又懒懒的,不愿走路,自己对自己注明说,路上碰上人不好说,就到床上躺着,从来倦倦的睡意,一旦躺下却荡然无存,眼睛都闭不上。女儿背诵乘法口诀的声响传进来:“三三得九,三四十二,三五十五,三六十八……”他不由也跟着她默默地背诵,醒悟过去又觉好笑,就停了背诵,却总是无聊,就想心事,又无甚心事可想。那一杯融了奶油冰糕的白开水,甜不甜淡不淡的滋味还在舌上,粘粘的,口渴。他便爬起来去倒水喝。这样高下折腾着,总算到了黄昏。女人顺路接了小女儿回家来,他才有了事情可做:

“本日幼儿园里学了什么歌?”他将女儿抱在膝上,问道。

女儿便唱了给他听,那歌词听不明白,连她自己也不甚明白。她的口齿远没姐姐伶俐,自己咬着自己的舌头。

“还学了什么舞蹈?”他又问。

女儿便爬下他的膝头,做出很蹊跷怪僻的行为,脚尖踮着,也有节拍。他很溺爱,又去搂她,她却已经很不耐烦,挣扎着逃了,和姐姐一起去玩布娃娃上外婆家。他只好去厨房助理,女人却不让他插手,说厨房转不开两私人的身子,况且早晨并没什么事,不比午时严重,要他去歇歇。他不走开,退到门口,倚着门框和女人说话。女人说是要他走,心里却喜欢他不走,和她说说闲话,她再忙再累也毫不委曲。

“我们单位那女的真是二百五呢。”他又说。

“若何个二百五?”她问

“找我说话,还硬给我吃冰糕。”他说。

“她是相中你了吧?”她玩笑着说。

“哪是呀,她就是这样的人,要不若何说她二百五?”他回复,然后就如数家珍将上午同事通告的那些故事讲给她听。

她听了只说:“是有这样的女人。”

见她反应平淡,他有些扫兴;可究竟期待什么样的回响反映,他自己也不知道,只得扯开话题,说了别的。

三十八

夜里,不知若何,他梦见她与他睡在一起,竟还十分天然,她那线条十分姣好的面颊靠着他的腮,静静地躺着。醒来之后,越想越觉得蹊跷,很害怕,又轻轻地兴奋。闭上眼睛想再接着做梦,却再也睡不安稳。第二地下午是全体研习,集中在底楼排演室里,自己带着自己的椅子去坐。隔了几张椅子瞅见她,想起了那梦,便十分不天然。她并不回头看他,低了头织那织不尽的毛线,头发束成一把马尾,挽到胸前,露出白白的脖子;脖子上戴了一串乳白的珠子,配着红色泡泡纱的连衣裙。

她虽不回头,却感想到他的眼光,觉得颈后热辣辣的一片,刻下又浮现那一片连续扩充的汗迹,忽觉得有一种亲近,慢慢地袭进心来。她便一直没有回头活捉他的眼睛,由他怯生生地移开眼光,颈上便凉沁沁的,有了一片空白似的。直到开会,那空白还留在颈上,倒叫她有些惦念。她站起身,走过他的身边,极端随和地请求了一句:“帮我把椅子送回房间好吗?”她的眼睛恳挚地望着他,他便不好绝交,替她拎了椅子上了二楼,进了打字室,放下了。这是小小的一间,只一扇窗户,对着一扇门,墙上挂了电影明星的年历,屋角有一个脸盆架,搭了粉红色的毛巾,架下是两只塑料壳的热水瓶,一只绿的,一只红的。

“要喝水吗?”她问他。

“不喝了。”他说。

“这里你从来没来过吧?”

“这里是下层嘛!”他说了一句玩笑。

“你也学得贫嘴。”她说。

他便有些不善意思,又蹊跷怪僻地有点感动。这时刻,下班铃响了。

“下班了。”他说,有些缺憾似的。

“走吧。”她很简捷地说,你知道碧蓝航线捞吃喝。和他一起走出了门,她的头正齐着他的颈,她很贴近地看见他的颈窝。他的脸正在她的头上,这间隔自己便有一种亲切。她站在门外锁门,锁了一会儿。他拿不定主意是等她一起下楼,还是先下楼去不等她。其实两样都可以,都很天然,可他恰恰拿不定主意,犹豫着迟误了及时公开楼,却终因僵持不下去,还是先走了,走之前惶惶地不及说一声,便有些鬼祟起来,这才是真正的不天然了。她锁上门,下了楼,推车出了大门,上车往前骑了一段,看见他在门庭若市的人群里的身影,衰弱而软弱。衬衫大了一些,前后飘舞得像一面旗帜,他的身体前后不着地处在宽大的衬衫里,有一股凄凉的孤独。这孤独有一种蹊跷怪僻的魅力,好像在一个喧嚷嘈吵的世界里划出一个清静的圈子,分离了他与人群,温和地陪伴他向前去。

她骑着车在后面慢慢地跟着,不由跟出了很长一段路,俄然发现早错了方向,才调转了车头。心里深恶痛绝地骂,骂自己丢了魂。回到家,男人问她若何比平时晚了,她只说闭会。两人吃了午饭,又搂着睡了一会儿午觉。他们连午觉都是搂着,慢慢地都沁出了汗,湿漉漉的。她的手贴在男人汗湿的背心上,一下一下地抚摸,那汗溽湿了手心。她想起了他的汗迹,那汗迹这会儿想到,有了一股崇高滋味。男人和男人是很不一样的,她垂垂地走了神,一点睡意也没了。闹钟响起时,男人努力睁开眼睛,却见她神色奕奕地望着天花板,不觉蹊跷怪僻。问她若何不睡,她回复说,已经醒了。两人就起来洗了脸各自下班去。

这天,他在办公室拉琴的时刻,她没有过去,只在自己的房里坐着。这时刻,他们都模吞吐糊地觉着,两人之间,有着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产生了。

他们都已经是被唤醒了,幼稚了的男人和女人,男女之间的事情不用明言而可晓得。他明知她是逢场做戏却身不由己地被引动了心;她确是逢场做戏,不料却有点弄假成真。她简直不明白这个男人以什么来感动了她。她这半辈子,厮混的男人也太多了,各种脾性的都遇到过,各种真情都体验过。要说他比他人多了什么,除去那一股凄清别的都很一样。而她向来是喜欢热闹的,平生最厌的是没精打彩,心如死灰。这一回却一反平常,叫她又恼怒又无法。她只觉得那男人身上的那一股清静的气息很有气力,足够使很沸腾的她安静上去。这一种安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于是乎这种安静比任何情感都更感动她。她本是想打乱他的安静叫自己乐乐的,却不料他的安静乱了,也叫自己的安静乱了。自己是太不预防了,总以为唯有人家动情的份,不料自己也动了。她太低估了他,一无准备,也许这一切理由都不重要,重要的理由十分简单,那就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址,遇到了这样一私人,正与她此时此地的心境、性情巧合了。她原是自己动了自己的心。不过她虽是心动,倒并不烦恼,这样的阅历履历于她是太多太雄厚了,这一次于她的爱情只是一个补充。即使这同她以往的经验稍稍有所不同,可她确信这没什么,除了供她过剩的情感与魅力作一次消遣和磨练,并不会带来什么损害。仍是从从容容心里还有一丝小小的快意。而他,却不由得忧?起来,这于他是太目生的感想,他对一切目生的东西都感到惊惶不安,却又按捺不住猎奇,并且,他的感性连续地提示着他,他再也脱离不了犯科感了。固然他什么错事尚还未做,可他却以赎罪的样子加倍地勤勉起来。抢着做家务,若何也不松手,抢得又过于猛烈,叫人不由觉得小题大做。刚换过的床单,又叫他清清爽爽洗了几竹竿。洋灰地让他拖洗得粗拙起来,凉阴阴的湿气渗上了床褥。夜深人静时,他会突如其来的一阵激动,紧紧裹住女人的身子,用少有的火辣辣的热情爱抚她。尤其是对小女儿,俄然多出许多温柔的行为,抱她亲她,弄得她很不舒服,任性地大叫。他只得放手,让她逃走,眼里却流露黯然神伤的表情。女人心里暗暗惊异,又隐隐不安,有一次,作出随便的样子问他:“你们那里那个二百五的女孩,还和人疯吗?”他一惊,然后就不太情愿地说:“就那样,她对人原是很随和的。”

女人不再问了,说起了别的话,他却又说起了她许多坏话,说的有点多,自己也发觉了,马上顿住,脸上有些窘。她装作不看见,说些随便的话,反替他遮掩过去。他才慢慢地好了,心里感谢她的宽大,相比看他带着弟弟们在天井里逗留。不由羞愧起来。

不过,这季节,他却十分想见到她,每天下班,坐在办公室里,就要看一眼对面二楼的窗户。如关着,便如坐针毡;如敞着,心里才坚固,乃至愉快起来。那扇窗很解人意地洞开着,好像在倾吐着什么,流溢进去一些什么,穿过了火辣辣的太阳地或是细雨霏霏的湿地,离开他身边,很和善地与他传达着什么。有时,他们在楼道门洞碰面,虽不说什么,可相互的眼光却大有深意。互相猜度着什么,互相又都确信着什么。口头十分平静,心坎却都在交锋。对死板的下班俄然有了极大的兴味。每天早晨想到第二天一早要去下班,心里就有些激动,生活都充实起来。每天早上,走向文明宫的路上,太阳总是那样心爱,叫人觉得十分清静。即使是雨天,那雨丝也令人感到友谊绵绵。到了下午,早早的就有人开始溜回家去,偌大的院子时常只剩他的门与她的窗洞开着,其它门窗如同缄默似的闭着。他们隔了一块空地各自独坐,终有些难堪起来,往往是他先畏缩,关了门回家,她刚才觉得无趣,悻悻然地停了一会儿,也锁了门走了。这时刻他们都变得十分畏惧,唯恐见面,见了面又唯恐说话,不得不说话了,又生怕眼神相遇,互相都有些躲闪。她原本是不用窘迫的,可他那窘迫的神情使得闇练的她也跟着一起窘迫起来。

这情形天然逃不过众人雪亮的眼睛,就有些议论飞进去,等着看笑话似的寂然等着,结果却等不来什么,又总不见消息,便有些不耐烦,自己提早假造了一些情节。那情节是永远传不到他们耳朵里,可却也觉出众人异样的眼光和有心的冷淡。向来不怕冷淡只怕热闹太过的他,这时由于这冷淡里莫测的含义,有些惊惶,待人反倒自动起来。而她则以造作的狷介向这冷淡挑战。可是岂论怎样,他们都清楚地感想到了一种无声的群情。这群情企图离间他们,现实却笼络了他们,为他们传达他们不敢识破的事情。那事情越来越像真的一样,横在他们之间,叫他们无法回过头去。于是,就有一样蹊跷怪僻的东西在他们造作的冷静中,在众人有心的疏离中,培育种植抬举生长着。

他们之间的窘迫已经到了这样的水平,好比绷紧弦的箭,一触即发。两人的情绪特别严重又特别兴奋。一无经验的他,被这情绪折磨得夜无安歇;而她,由于更懂更闇练,从中吸取了更多的快感,却也尤其震动。

她比他能看出这其中的真伪和内情。她有些害怕了。她感想到这游戏的危险了。这危险并不是于他人的,他人的她可不论,她是极自利的,对人对己都不隐瞒这点。她所惧怕的危险是于她自己的。她明白,所以竟有些惊惶了。她觉出在自己的灵魂和欲念的极深处的甜睡,被搅乱了。她很不愿意招认这搅乱,想否认它战胜它。如若给她一个时机,让她径直到他跟前,向他轻诺寡言一番,两人搂抱亲热一番,柔情蜜意,海誓山盟,痛痛快地享用一番这无常的情爱,或许那尚未幼稚的情感便可发泄尽了。可是领域的缄默,他的怯懦,她自己的惊惶,都不给这个时机,反还促进一层神秘的气氛,这气氛于这情感的生长是极有益的。她从来是个任性的女人,越是不让做的事对她越有吸收力,越是爱做。这也是她男人深知的,所以就在黑暗的监视下给了她自以为美满的自在。有了这自在她反而没有兴致,这便是她和男人能够相安无事渡过许多年的重要原因。于是乎,这时刻,她虽有些惊惶,可却有着强烈的猎奇。她要任其下去,看看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事情产生。这里有一股冒险的意味,更增添了亘古未有的颜色,她害怕得战栗,又快乐得战栗。而这猎奇心他也异样有,即使被他的懦怯、安分、老实压制着,自己也不曾觉得。看来,偷吃禁果并于是乎受罚是人类的必然了。

外界的与心坎的种种障碍,隔离了他们,这隔离使人生出无量的遐想,想像力培育种植抬举着爱情。他们似乎仅是在一夜之间发现的,那爱情是喷薄而出,光辉奇丽的一轮红日高悬。两人都战栗了。他,只是畏缩,闪避,恨不能将自已藏进一只坚实的蚌壳,以度危难。岂论心里是多么的希冀,他都可以压制下去。这完全不是由于果敢,只是由于生生的懦怯与懒散。而她,则是到了非要行动不可的时刻了。

这一日,他一私人百无聊赖地在拉琴,手指头懒散地在琴键上爬来爬去,拉的什么,连自己也不甚清楚。嘶哑的琴声断断续续在院子的空地上回荡。俄然,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鲜红鲜红的毛线,已织成了大半件毛衣,是一种极纷乱的格式,似乎有着很多层,很多层次的格式交替凸起,显得十分华贵。她两只手仍在不停地织,只用脚跟踢了踢开着的门,然后就径直走了进去。他不由恐慌地“呼啦”合拢风箱,扣上皮带,卸下琴来。卸了一半又觉不妥,重又套上,翻开皮带,接着拉。又不知拉什么,听凭风箱自己滑下,咝咝地漏气。

“喂,”她在他近处的椅子上坐下,说道,“你拉你的。”

“哎。”他应道,便开始拉一支俄然记起的曲子,拉过了两句他才想起,是小女儿从幼儿园学来,时常唱的那支:分娩队里养了一群小鸭子。

“喂,别拉了。”她又说。

三十九

琴声戛不过止。四下里闹哄哄的,没有人走拢过去,也没有说话的声响,格外的安静,是一种屏息敛声的安静,叫人觉得四处都是埋没的耳目。可是,今朝也顾不得许多了。他严重得险些停止了呼吸,唯有心在剧烈地跳。他竟以为她已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羞愧与窘迫得惨白了脸,不敢看她,又觉不妥,还得看她,眼睛走到半路便僵持不了,妥洽了,高扬上去。

她只是缓慢地织着毛线,然后用左手捏住针尖,腾出右手抽毛线,抽了几股,才说:“一个破琴,有什么拉头!”

他慢慢地松了一语气,委曲笑道:“我本不是拉手风琴的,学的是大提琴。”

“你自己若何不买一个大提琴?”她又接着织毛线,问道。

“买了又有什么意思。”

“难道不买才有意思?”她怒冲冲地说道。

他这才笑了:“大提琴必要乐队,坐在乐队里拉大提琴,我才觉得有意思。”

“那就买个乐队!”她说。说罢,两人都笑了。笑的时刻,相互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心里一亮,有什么沟通了似的,又像建立了什么默契似的。

“我真是个倒霉鬼。”他紧张上去,话有些多了,“千难万难调来此地,就为了上歌舞团,可是歌舞团又收场,弄到头,倒像是专为了文明宫而来的。”

“若何,来亏了?”她瞥了他一眼。

他浑身的血液都凝聚了,预见到将要产生什么,他又害怕,又有点期待。

她只是不说话,一针一针织着。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地说:“文明宫不错,清静。要到工厂,你试试。我原先在果品公司下班,一天八小时净是站着,还要和些二流子打交道,那才是倒霉呢。”

“若何还有二流子?”他疑惑地问。

她看了他一眼,又笑了:“二流子就是二流子呗。”

他不善意思再问,心下还是纳闷。

她这才慢慢地注明道:“我在那里站着,就有不少臭男人故意来买干果,现实并不真为了买干果,懂吗?”

“懂了。”他说,却有些难堪,不敢看她。

“我不算丢脸吧?”她俄然问道。

他嗫嚅着没门径回复。

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笑过了,又说:“我的毛衣织得颜面吗?”

她将织了一半的毛衣展开,举起来,遮住了脸,叫他看。他只得回过头去看。

太阳在她身后,将毛衣照得透亮,她的轮廓便清晰地映现了进去。原来那毛衣格式是衰弱的,网眼重迭,给人厚实的感想。听听吃喝玩乐网。不过究竟是有了遮挡,他镇定上去看着毛衣后面映现的那姣好的轮廓。而她在毛衣后面,却将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终于看见了他的眼睛,心里有了驾驭,快活极了。他俄然发觉那毛衣后面眼睛神秘地闪烁。就像星星在夜空里闪烁。一阵恐慌,转回了头,喃喃地说:

“颜面。”

她这才将毛衣放下,继续织着。

这一会儿,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冷静了一会儿,她忽又问道:“你刚才是说我颜面,还是毛衣颜面?”

他见她故意装憨,叫他难堪,便有些气恼。可又实在觉得她心爱,只得回复:“都颜面。”答出之后,则是脸红心跳,险些想逃窜。

她天然是觉出了这个,便放过了他,随便地扯了一些油盐酱醋的闲话,告辞走了。走是径直地走了进去,连看也不再看他一眼,反叫他怅怅的。

有了这一次以后,他们的联系便像冻结了一般,又往来了。说的虽是闲话,可却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并且往来得十分亲昵。她险些每日都在他办公室里坐着,那同屋的同事总是识趣地避开,给他们方便。他们心里虽是不安,可是头脑昏昏的,已经不在乎那些了。竟有一日,他到了她的打字室。隔壁是率领的办公室,率领是不坐班的,白日游艺室又不开,整幢小楼,险些空无一人。他们两人坐在空荡荡的楼里那间窄小的房里,俄然有些说不出话来。那辽辽的空寂与这狭狭的间隔,都在逼迫着他们,逼迫着他们说一些有意义的话。那些平日里的闲话在这里,便显得又无聊又造作,谁也说不入口了。冷静了半天,她从打字机前的高凳上站了起来,他的心陡地缩成一团,险些要闭过气去。他感想到她执政自己走来,他们之间本唯有一步之遥,可是不明白她若何会走了那么长的时间。他头晕了,天旋地转。她站在了他的跟前,他支持不住了,实实在在支持不住了,竟向她求援地伸出手去,她也正向他伸着手。他们唯有抱了,如不互相抱住,他们便全垮了。当他们抱住的时刻,心里反倒一下子紧张了上去,解脱了什么似的。他抱住她的火烫火烫的身子,她抱住他冰冷冰冷的身子,一句话也说不进去。窗外是湛蓝的一块天,有着几缕淡淡的云彩,慢慢地飘移。他细长的手指在她脖领里悄悄地搜求,犹如冰凉的露珠在温和地滚动。她从未体验过这样清冷的爱抚,这清冷的爱抚反激起了她火一般的情感。他好似被一团火焰裹住了,险些窒息。这是快乐的窒息,你知道逗留。哦,他们是多么多么的快乐!哦,天哪,他们又是多么多么的罪恶!

从此,犹如大河决了堤,他们身不由己。互相的希冀逐步上升,白日打字间里的会面已经远远不能餍足必要。他们开始幽会,一次,又一次。吃过晚饭,便找了借口出门,到远远的荒僻冷僻的地址碰面。然后由他骑着她的小轮子女车,而她则坐在车架后面,一起往更远的地址去,往往走出了城外。他们遗忘了一切,不顾羞辱,不顾辱没,卷在树丛里,狂热地抱成一团。除去爱情的一切激动与快乐以外,还有冒险的快乐,喜剧的高尚的快乐,叛逆的庞大的快乐……险些是毫无知觉的,三星已经西沉,只得回去。离别的那一刻是最最揪心的了,心里明明都是柔情,却要装作陌路人,不认识似的各走各的,各回各的家。

女人总是在等他,并不多问。他从心里感谢她的缄默。可又希望她盘根索底地诘问一番,他可以注明。今朝她这样一问不问,倒像是一切明了似的,却又不给他注明的时机。他乃至觉出了她眼光里的鄙夷,心里是十分的内疚。女人是什么也不知道,可又似乎什么都知道。早晨,男人自己进来并不是常事,何况神情总有点惶惶,回家来也是惶惶的,一头栽倒在床上,便不再动弹,睡死了一般,连呼吸都没了似的。可是待到真正睡熟,却又不安分起来,翻身特别多,式样也蹊跷怪僻起来,完全不同平常。以往,他就是再疲顿,也免不了与她缠绵一番,随后才像只猫似的,乖乖地蜷成一团睡了,安静得像胎儿。她看着他的睡相,心里总是怜爱。今朝,那宁静到哪里去了呢?当他屏气敛声假睡的时刻,她也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互相都要使对方自负自己睡熟了,睡得很平静,很安心,什么事情也没有。等他真正的入睡,满床的翻腾起来,她才睁开眼睛,看着刻下的黑暗,满心里都是忧虑。她是个极聪敏的女人,心里可说是一潭清水。如果她再果敢一些,再低俯一些,便可以肯定男人是遇上了男女之间的纠葛。她的智慧足以使她洞察一切。可她却不够果敢,又太自爱,她想遍了所有的理由,独独没有想到这个。不过,由于她是绝顶聪敏,所有的理由都不能压服她。她依然是疑虑重重。可是由于她的不够果敢,由于她极端地爱他,她又从不曾想过要去问他一下。如果那样去做,以她的坚毅与伶俐,软弱的他是当不得一问两问,就纠合盘托出的。可她不问,只是心坎不安地望着在睡梦里挣扎扭动的男人,一夜一夜地不能入眠。

他如同赎罪似的向她献周到。有些极端无谓的家务,他也要以百倍的热切与固执篡夺。她洗衣已经洗到了末了一盆水,几分钟便可结束,他也必要争抢到手;她端了一叠碗,他也非夺过去由他端不可;她下了班明明可以顺道接了小女儿回家,他恰恰要绕道远行去负起这个责任。洋灰地更是一日三遍地拖洗。小女儿秋天就要上学,已经不小了,他还要抱在膝上,紧紧搂着亲个不住,直亲到她大哭大闹大骂着“臭爸爸”才罢休。大女儿静静地看着,不笑也不生气,眼睛里却有一种审视的表情,于是,他便努力地讨好大女儿,问寒问暖。学校里要买蜡笔,他连二十四色水彩颜料都买了来。可是岂论他若何努力,也加重不了一丝负罪的样子,他堕入了极大的痛楚之中。

她竟也觉着了痛楚。她是以反抗的态度对于男人的疑心的眼光。男人问她,这么晚了,是干什么去的。她便使性地回复:找野男人去了。由于说的正是实情,碰着了关键,自己先战栗了起来。却又为这战栗生气,戏弄自己怯弱,更说一些轻举妄动的话,自己却越加地繁重。繁重于她是极端目生的感想,她是从不晓得生活中有繁重的一面,有负责任的一面。由于这目生与不惯,这繁重感对她便比对任何人都更逼迫。为了脱离这逼迫而又脱离不掉,她变得特别狂躁,乃至对虽不算深爱却也喜欢的儿子,也时常发火,为了一些小事就揍得他鼻青脸肿。事后又是心疼又是烦恼,只能抱着儿子痛哭。儿子用小手抹着她的眼泪,她的心险些要碎了。对儿子尚有妥洽的时刻,对男人她可完全不。她永远是蛮横地对他,白日不给他个好脸,夜里只给他个背脊,心里却软得要命。男人只是不懂,由于他那极端的自傲,而不愿意懂,他一夜就能抽出一地的烟蒂。可是,他究竟是个身体与神经都极强的男人,他终于要采取行动了。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她进来两分钟以后,他骑车跟了进来。由于辱没,他竟然流下了眼泪。要是她能看见这个自傲的男人的眼泪,或许还有一线改观主张的希望。可是他决不会让她看见,于是乎也必定了她要勇往直前。他远远地跟着。她穿了一件大红毛衣的背影,在夜色中是那样醒目,如一团灵活的火焰,他恨她恨得心都碎了。刚直他们纠合了,她把自行车交了他,让他上了车,她则跳上了后车架时,他的眼泪忽地干了,猛蹬着车子蹿了下去。车轮链条的吱吱声,在荒僻冷僻郊外是格外地难听逆耳。机灵的她回过头来,立即跳下车子,悄悄地说了声:“你快走。”将他推下车子,他险些是摔了上去。这时,男人到了跟前,她傲然地侧过身子,搬弄地看着他。他见那男人没了身影,转过头给了她一巴掌,又给了她一巴掌,她动也不动,乃至连手都不挡一下。疼痛洗刷了她的辱没,她心里险些是快乐的。耳朵嗡嗡叫着,就像唱一支歌。在这顿巴掌里,她将自己对男人所有的债都清偿清了,于是便紧张了起来。

第二天,如同一阵狂风,文明宫传遍了这消息,她死也不供出他,可不用猜也就是他了。她将一切揽在身上,说是她勾引了他,是她相中了他,是她约他幽会,什么都是她,朝她来好了。可是,责任总是在男的一方,何况,他又比她年长。他并不作任何注明,只是嗫嚅着,处分他好了,开除他好了。于是,她仍留在打字室里,而他则调出办公室,调到剧场,做剧场的杂务,开大会时管管扩音,相比看碧蓝航线吃喝。演出时拉拉大幕,电影开映时检票,散场时则扫地。

谁都没有通告他女人,可是小小的地址,出了这样的小事,如何瞒得住。电影公司工会在文明宫剧场包了场电影,她带了女儿去看。远远地看见他站在剧场门前检票,心里俄然什么都明白了。她对女儿说,电影票忘带了。回家去拿吧。回到家也没找到,只好算了。女儿挟恨了一通,便坐下开始写作业。她起先还镇定着,给炉子换了蜂窝煤,坐下水,收了晒在阳台的衣服,等炉子上的水嘶嘶地响起来的时刻,她俄然一阵虚弱,拖了张小板凳坐将上去,抱着膝盖。入迷了。他绕远接了小女儿回到家里,女儿早已做完作业下楼去和同伴跳皮筋了,炉子上的水响得没声了,突突突地顶着盖子,女人背着炉子坐着发愣。他马上灌水,只灌了大半瓶就没水了。他怯怯地说:“水开了。”

她哆嗦了一下,转过脸看看他,委曲笑了一下,撑着膝盖站起来:“该淘米了。”

“我来。”他说着,开始量米,淘米,坐上炉子。又切肉切菜,忙得个脚不沾地。

她退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他忙,辛酸得再忍不住眼泪了。

他不敢昂首,手觳觫着,刀在肉下去回地锯,却切不进去。眼泪淌了上去,来不及去擦,一颗一颗落在案板上。

两人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她先平静上去,擦干了眼泪,从案板前悄悄推开了他,说道:“我来。”

他犟了一会儿,终于犟不过她,退了上去,慢慢地收了眼泪依然不敢看她。刀在案板上清脆地响着。

他们没有说话,直至晚饭。吃过晚饭,等孩子都上床睡熟了,她进了他们的房间,他跟在后面,等候审讯的样子,又憋闷又严重,险些是希冀着她能转过身来大声地骂他,乃至用力地掌他的嘴。而她拿定了主意冷静,这冷静比任何责罚都逼迫他,他透不过气来了。她知道他站在身后,在等着她先发言,而她则在等他。并非有意折磨他,而是由于她是没有门径启齿的,她是不该当知道什么的。要是她招认自己知道了什么,不就等于招认了自己的猜疑,而自己竟会有这样的猜疑,那岂不是对丈夫的不信任,更是连自信都失去了。还有什么比没有自信更不幸的呢。

他们僵持着,最终已经是他妥洽了。他喃喃地说道:“我不是人。”她浑身剧烈地一颤,虽是心里都明白,可是从他嘴里听到这个,那却是一点瞎想也存不得了,即使她是个最没有瞎想的女人。现在,其实吃喝玩乐。她是无法逃避了。她努力镇定上去,问道:

“若何能不是人了?”

他险些要求饶了,而她不倒退,守候着他从头到尾的供认。他已经向率领供认了一遍,现在又要举行第二遍,每一次供认都是一次折磨。由于必得对着他人复习他们隐秘的只能在无声中认识,即使他们自己都羞于明言的一切,今朝却必要句句道出,他心里充满了羞辱和辱没,他是再没有一点自尊可言了。

她手里握着扫床的笤帚,悄悄拄着床沿,守候着。那守候里包罗着胁迫。

他只得说了,从头到尾。

他说的历程中,她一直没有回头。他的每句话都特别清晰地进中听中,落进荒漠的心里。

他说完了,静候着她的判决。

她终于软弱上去,侧过身子,精疲力尽地在床沿上坐倒了。

他也是精疲力尽,却只得站着。

她抬起眼睛,从上到下将他悄悄扫了一遍,慢慢地问道:“你们预备若何办呢?”

他没料到这个问题,不知若何回复才好。

她等了一会儿,又问:“她是不是预备和你结婚呢?”

他怔了,这是他们从来没想过的事情,他们互相地进入对方的生活,相互都不带着这种可能,于是乎,相互也不生活一点希望。他很老实地回复道:“我们没想过。”

“我们!”她重复道,悄悄地苦笑了一声。

他即刻羞愧难言,恨不能一头钻进地里。

“我,是自负你的。”她说,“我自负你会珍惜我们的感情,也珍惜我们这个家庭。”她的眼光慢慢扫过房间,眼泪涌了下去,“我自负你是一时懵懂。我希望你能冷静,醒悟。过去的事情没有门径挽回了,算了。可是以后,我,希望你能保证……”她说不下去了。这一番话,与其说是给他听的,还不如说是通告自己的。她是在勉励自己不要失掉信心,不要太痛楚、太绝望。她唯有自己勉励自己了,在这场搏斗中,她是那样的孤单。

而他不曾想到她会这样宽大,不觉感谢涕零,一下子扑在她的怀里,双膝跪着,抱住了她冰冷的膝盖。隔着单裤,他仍能觉出那膝盖冰冷的觳觫。他的心碎了,他体会到她爱情的广博。比起来,那一切是多么的下游与羞辱。他将脸埋在她的膝间,大声吞泣着一再说道:“给我一次时机,给我一次时机。”

她搂住他的头,用嘴唇梳理着他蓬乱的头发。她是那样的爱他,珍惜他,可是从此她的心缺了一块,再不能补充了。她为她的心的缺陷暗暗哭泣。

他歉疚,他负罪,他羞愧,吃喝玩乐。他内向,而这一切全抵不过他再看不见她的痛楚了。在这种时刻,他最希冀看到的是她,最苦苦想念的是她。这世界上,唯有她才与他同等,与他惺惺相惜,是两个同罪犯。对她的渴念,使得别的一切折磨都平淡了。他有数次地回想将她搂在怀里,那身体的温暖,直至灵魂。想起来都头晕心跳。由于那不可能告竣,于是又焦灼。他日益消瘦,郁闷,他觉得,如能与她见上一面,花上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了。可是他究竟没有勇气,并且一筹莫展,唯有苦苦地空想,白白地折磨自己。

有一天,下午末了一场电影散场了,等观众走尽,劳动人员便开始清场。他拿了一把小笤帚,扫前十排的场地。笤帚很短,他必需深深地弯下腰去。这种式样叫他无法取消辱没的样子,可又幸运这样深深的垂头可以防止和任何人照面。他便低低地弯着腰,一点一点移动着,先从左往右,扫到头,就直腰走上前一排,从右往左。当他扫完一排,直起腰向前时,俄然定住了。隔着整个灰尘弥漫的剧场,他看见末了一排,她默默地伫立着。

这是自从那可怖的夜晚狼狈离别之后,他第一次见到她。她似乎消瘦了许多,并且沉静了许多。她立在那里,有着一股从来没有的宁静的忧郁的气息。他远远地看着她,却不能走上前去。工人们都在扫地,大声喧嚷,扫帚扬起的灰尘漫天铺地,粗俗的说笑在空荡荡的剧场里激起了回声。

远远地看着他,他似乎瘦得只剩下灵魂了。她觉着自己的心在一片一片地碎上去,她是从未体验过心碎的感想,她向来是使他人心碎的,由于她是太强健,生命力太强的,痛楚使她软弱,也使她变得纯真了。

他们隔了一大个喧嚷与龌龊的场子,默默地对望着。灵魂脱出了躯壳,飞越了障碍,紧紧地拥抱了。他们都体验到了这拥抱,这拥抱是亘古未有的销魂,亘古未有的扣人心弦。痛楚与隔离反将他们拉拢了,原来逢场做戏的事,今朝终于弄假成真,他们是真爱了。

他们俄然体会到:什么才是爱情。

第二地下午,他坐在舞台的侧幕后面,郁闷地拉着手风琴。半生的郁闷与不顺,在这日子里,全涌上了心间。他没有前景可望,便只是回忆。怀着这样苦闷的样子,便只能回忆起不愉快的事情,那回忆使他更烦闷,更沮丧了。他险些是苟延残喘,再没有生活的兴趣。

剧场关着场灯,黑暗暗的一片,幕前幕后时时传来一句半句说话的声响。俄然,舞台侧边的太平门上的帘子掀开了一下,掠进一道光亮,随后又暗了。有一私人影匆促地走登场阶,上了舞台,迎着嘶哑的琴声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声:“上天桥。”然后贴着天幕向舞台对面走去,隐在黑黑暗了。

他没有停止拉琴,却止不住浑身觳觫起来,膝盖互相碰着,牙齿格格直响。他拉了一会儿,终于僵持不下去,停了上去,悄悄地卸下手风琴,装作熟视无睹的样子,在台侧踱了几个来回,左右巡视着,随后便一步蹿上了通向天桥的黑暗的走道。

走道一片漆黑,十分狭窄,每一级阶梯都很高。他险些是双手扶地爬上一级又一级,每经过灯光间时,便有了一线光亮。那光亮总是叫他惊出一身冷汗,那光亮淡淡地照见他偷偷摸摸的形象,他内向得要哭。可是,一切都顾不得了,他唯有一级一级爬下去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坚毅,下面有着什么在叫他,招唤?款待他,他无法抗拒,无法抗拒。他终于到了最最顶层,刻下敞亮了。他站在狭长的天桥的一端,天桥下是一整个空寂的舞台,有人说话,激荡着响亮的回声。天桥的那端,伫立着她,她慢慢地向他走来。他不由移动了脚步。一层层的幕条垂直在他们脚下,如同走在云端。他们终于相遇了,两私人的四只手漆黑,身上脸上沾了灰尘。他们紧紧地抱成一团,紧紧地抱着,恨不能互相嵌进肌肤深处。她哭了,哭出了声,他马上用手紧紧地掩住她的嘴,觉出被咬住了手掌,尖锐的牙齿咬进肉里。然后他哭了,她也用手掩住他的嘴,不让出声。任何一点细小的声响在这空寂的天地间都能激起无处不至的回响。他们互相掩着嘴,哭着。他们觉得,一大个世界里,唯有他们两人相依为命,相濡以沫,就好像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小舟。痛楚将她全变了,变得柔顺了。绝望也将他变了,变得坚毅了,固然只是暂时的。他们站在颤巍巍的天桥上,站在空寂寂的舞台上方,屏住呼吸,压住啜泣,拥抱着,遗忘了时间。

四十

他们又开始约会了。他们已经没有了德性,没有了廉耻,他们宁愿沦落,自己再不将自己当作正派人看,他们没有别的路走,唯有这样了。可是,究竟必要避人耳目而又更为困难。险些大半个都邑的人都认得他们。她从来就有名,这会儿更是家喻户晓,将他也带出了名望。他们走得更远,约会的地点越来越偏,约会的方式简直费尽了心机。这一日,下午,他们居然去到了那座名为花果山,其实却无花也无果的荒山。

树木很稀少,草很黄,那是一个凄凉的秋日。风吹过草木,很凄凉地响着。他们坐在向阳的山后,一片草丛内中。半人高的枯草被他们压倒了,铺在公开,变成了一张软和的床垫。两人拥抱着蜷在下面喃喃地说着一些绝望的傻话。太阳垂垂地西移,翻到山后,落到他们身上,已成了夕照。

他们险些睡着了,又被秋风刮醒,天已半黑,这才匆促公开山。下山的路不好走,她又穿戴高跟的皮鞋。他扶持她,却又担当不住身体的重负,还须她的扶持。两人互相扶持着,踉踉跄跄公开山。汗水湿透了衣服,又叫风吹凉了。风是那样凄凉地在吹,叫人充满了不祥的预见。

终于在入夜之前下到了山底,两人连互相看一眼都不敢,便匆促离别,各自回家。家里很好,什么也没产生。女人的神情总是安详,叫他充满了悔恨,又不得不将自己那龌龊的心坎更邃密地包裹起来。他想立誓再不做了,可是不敢,自己都不自负这誓词。他的自信完全垮了,他的意志完全垮了,只在一件事上坚强起来,那便是与她那有罪的联系。

他在剧场里做了一段杂务以后,率领又将他调回办公室,以示治病救人,不存成见的姿态。他回了办公室,下班下班与她见面频仍起来,原以为见不着面才是痛楚,不曾想见面却得装作看不见更为痛楚。每逢看见她那鲜红的却已阴暗了的自行车,他的心便紧缩起来。他时时挂念自己的心脏会突然停止跳动,就这样结束了一切,又极端扫兴地想到这样的结束也一定不是幸事。不过,垂垂地,他的心脏开始麻木起来,他已觉不出那战栗,觉不出不能哭不能语的苦痛。相同,由于时时的能够看见她,能够与她约会,还觉得快乐起来。这是一种本意天良麻木的快乐,是一种罪恶的快乐。他的头脑也停止了劳动,只顾一日一日地过着。只是与她接触事后的夜晚,睡在女人身边,感想到她温暖的气息,他的心便裂开了一般。他用手绞住头发用力地拽,将头发拽落了许多。早上起床,女人看见他枕上的落发,又恨又疼。她知道男人无法自拔了,她要拉他一把。她向她的梓里和他的梓里写了信,说是还想回南边安家,希望父母亲属、同砚伙伴能予以帮助。并且,欺骗一些老同砚的联系,在她的梓里南京找到了接纳单位。她深知调动的不易,深知须走冗长而艰辛的途径,最终还不一定告捷。可她必需在客观上将他们分隔隔离星散,如不这样,她知道凭他的天分,是再难分隔隔离星散了。何况,那女人又是那样坚毅,那样有气力。她们从未见过面,可却深深认识到对方的生活,在做着一场无声的较劲。为了一个软弱的、懦怯的男人,其实,这男人配不上她们那样的挚爱。可是,女人爱男人,并不是为了那男人自己的价值,而往往只是为了告竣自己的爱情的理想。为了这个理想,她们再接再厉,不惜牺牲。

她爱他,已经不会有改观了。这是她专一的爱情,她从没有这样爱过一私人,爱得连性情都变了。为什么恰恰爱的是他,她也说不出几许的理由。也许她的人生走到这一步,爱情才真正省悟,而这省悟又须她及时抓住一私人来告竣。他正碰上了。是他的幸运,也是他极大的倒霉。可是,岂论如何,她爱他,是真的了。连男人都看出了这一点,可是绝不招认这一点。他绝不招认这世界会有个男人能与他匹敌,他绝不招认这个女人在这世界上除了属于他之外还能属于另一个男人。他揍她,她挨了揍却不哭也不叫,终于被他揍急了,便说要离婚。他就从案板下抽出一把菜刀,说:“好的,离婚,我就去斩了他。”男人的眼睛在发光,菜刀也在发光,她真自负了,害怕了。并且,杀他比杀她更叫她害怕。她是多么爱他,再不能割舍了。从此,再不敢对男人提及“离婚”二字,面前,却与他探究了。

“我们跑吧!”她乞请他。

“往哪儿跑呢,心肝!”他心苦得如同渗透胆汁。

“远远的地址跑。”她抱住他。

“心肝!”他拼命地吻她,这吻却叫她明白,跑是不可能的。心也是苦得渗透了黄连一般。

有人发现了他们的约会,他又到剧场扫地去了。厚厚的一迭搜检装进了牛皮纸档案袋,心里早已是布满了污点。女人抓紧搞调动,他知道离开此地是在所难免,便抓紧地约会。男人抓紧地揍,她便抓紧地向他提出:“离婚吧!”

“他们不会同意的,宝贝!”他不懂人若何会到了这样走投无路的境界。

“一方僵持离婚就可离得,只须僵持。”她煽惑他。

“宝贝,宝贝!”他狂热地爱抚她,这爱抚叫她知道,离婚也是不可能的。

他既舍弃不下她,又舍弃不下女人和女儿。女儿是越来越解人意,大女儿跳级考上了全市最好的中学,小女儿如花似玉。想起小女儿,他的心一阵一阵发紧。他要受苦了,他必定要整整苦一辈子了。一辈子是那样的长,他若何苦得下去呢!他不敢想一辈子的事情,只贪图刻下,只须她在怀里,他便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

日子一天一天地往下过,调动与约会并进。调动越来越有头绪,须他自己亲走一趟,好叫对方看看,谈谈。这年过年,便请了四年一次的投亲假去了。一共走了十六天。她是再也等不及了,末了的三天里,险些天天黄昏到车站入口处等着。一天中专一来自省城的车到了,走人了,人走尽了,她才走开。第三日下午,终于等来了他,他一手搀着女儿,一手提着游历包,女儿一手搀他,另一手拉着姐姐,姐姐的另一只手则在女人手里。他的神情惨白了,手觳觫了,那觳觫从女儿的手上传到了女人手里,女人也惨白了。也明明知道她就在邻近,邻近一定有她,却目不斜视,妄自尊大地走了过去。她就在入口的铁栏杆后面,定定地看着他,要捉他的眼睛,他躲闪着,终于躲不过去,朝她投去哀告的一眼。她又是恨又是爱目送着他走远,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终于到了这么一天,调令上去了,是他单个儿的,女人说,他先去,然后便有了理由调全家。调令上去了,他们的日子不多了。他是没有一点意志了,听凭两个女人的篡夺,听凭命运的操纵。眼看着,他的女人要得胜,她却也抓紧了守势,险些每天都要约他见面。到远远的地址,一直过了铁路线的地址。她求他:“别走,别走啊!”

他只是抱着她痛哭。

男人也采取了行动。这一晚,带了十几私人,骑着自行车一路追到了他们约会的地点,猛地拉开掩盖圈,逮住了。他们打他,拖住她,叫她转过脸看。她先是不看,然后索性看了,放声大哭。男人心里也在哭,为她的哭而哭,为自己这样的处罚她而哭。这处罚正是对她的变节的招认啊!他一声不哼地由他们打,他是早已没了知觉。她的哭声像是从极远的地址传来,很不真切,她大哭着,然后眼泪垂垂地没了,便干瞪着眼睛,那眼光像是十分兴奋,又像是十分绝望,连男人都觉得可怕了。一列火车轰隆隆地开过。他们终于歇了手,放开了他。

他踉踉跄跄地沿着铁路走,直走到一个路障刻下,才明白走反了方向,又回过头踉踉跄跄地走去。到家时已是夜阑一点了。他那颓丧与绝望的样子,使女人一眼便明白了。她什么也不问,让他上了床。他冰凉的身体开始颤抖,发寒热似的,连床都悄悄地发抖起来。她忍住心里的苦衷,将他抱进怀里,心里一声声叫着他,求他魂兮归来,徒然地希望用自己的温暖召回他来。他冰冷的身体在她温暖的怀里,觳觫得尤其凶猛,她没将他暖过去,自己倒凉了。他们凉凉地躺了一夜,他一直是昏睡,她却没有合眼。

天格外晴朗,万里无云,太阳明亮堂地映照,又是个星期天。她颤巍巍地想到,这是个好兆。

他也起来了,呆呆地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就上去,迭被、扫床。吃早饭时,她小心肠问道:

“本日还进来吗?”

他摇点头,随后说:“我拖地。”

她由他去提来清水,浸湿了拖把,一下一下拖着粗拙了许多的洋灰地。拖完了,他便歪在床上看一本书,太阳不凉不热地照进窗户,正照在他脸上,他并不觉得。她走过去,将竹帘子放下。心里慢慢地泰平承平上去,自己就去洗衣服,忽又想起还没买菜,便叫他。他立即应了,听了她的派遣,拿了零钱,提了菜篮子就走。她喊他穿上衬衫,他说很近的路,又很热,不用了,就穿戴长裤汗背心和凉鞋走了。

他走在阳光下面,昨夜的事情如同做梦,又恍若隔世。他已经失去了感想与样子,如酒囊饭袋,木木地走在太阳底下。只觉得自己十分地藐小,由着人群推来推去,却能干为力。他走在门庭若市的菜市,从这头走到那头,却没买到几样东西。这时刻,她正满世界地找他。

她在找他,她一定要找到他。她一早就进去了,穿了一身红色泡泡纱的连衣裙,将其它所有的衣服全用剪子剪成了碎片。她整整剪了一个早晨,男人昨晚没有跟她回家,被伙伴拉走了。伙伴生怕出草菅人命的事情,将男人拖走了,留下她自己。

末了,在菜市邻近的十字路口,她终于看到了他,提着菜篮很悠闲地走着。她拦住了他。他站住了,茫然地看着她。

“你跟我来。”她说。

于是,他便跟着她去了,手里依然提着菜篮。

“你跟我来啊!”她回过头噙着泪喊他。

他努力加快了脚步,手里提着篮子。

他们再不怕他人看见,再不避耳目。而这时刻,也不知若何,再没有人认识他们,再没有耳目。人们门庭若市,度着快乐的星期天,由着他们穿行过去,向北走去。

她越走越快。

他有点跟不上,不知不觉地丢了篮子,篮子里的菜撒了一地,没有人注意。

他们离人群远了,垂垂地到了城郊。他们开始走近了,并成一排。

“你跟我来,不后悔吧!”她噙着眼泪问他,那一颗眼泪像珍珠一样嵌在睫毛之间。

他轻轻笑着点头。这时刻,他就像一棵没根的枯草,自己已没了意志,随风而去。

“我们生不能同时,死同日。”她坚毅地说,那眼珠明亮地明灭着。她消瘦了,不再饱满,露出了骨节,可却即刻有了灵气。

他们到了荒山底下,开始上山。她穿戴一双也是红色的高跟鞋,高跟鞋上山就有了容易。他逐渐跟不上了,她便回过身,温柔地伸出手:“来。”她温柔地招唤?款待他,他的魂魄早跟她去了。

他们到了一经躺过的草丛那里,草依然是枯黄的,太阳映照不到。她扶着他坐下,像抱婴儿似的抱着他。用面颊抚摩着他的面颊。温存了一会儿,便从红色的女式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瓶,敲开封口,喂给他喝。他听话地喝下去,再不问喝的是什么。她丢了空瓶,煽惑地抚摩了一下他的面颊。又取出一瓶,喂给他,一直喂了七瓶。然后自己开始喝了,她有些遑急似的没了耐烦,间接用牙齿咬开了封口,连同碎玻璃渣一起灌了下去,也喝了七瓶。她从包里又掏出一团绳子,是用各色毛线拧成的绳子。

“抱住我的脖子。”她温柔地在他耳边说。

他抱住了她的脖子,软软的胳膊,紧紧地围住她的颈项。他觉得好像是很早很早的幼年,抱住母亲的脖子似的。

她将他俩的身子缠了起来。她一道一道地缠着毛线绳子,温存地问道:“疼不疼?”

他有力地摇点头。她便吻他。

绳子终于到了尽头,她用嘴帮着打了牢牢的活结,然后悄悄地说道:“乖,躺下吧。”

他们一起躺倒在又阴凉又软和的草地上。他开始迷茫起来,刻下闪现了祖父那鹰隼一般的鼻子,雪亮的眼睛。那眼睛很快乐地闪着,忽又温和起来,好像在叫他去,他便去了。却又好像随着大哥走在热闹的淮海路上,有奶油蛋糕的香味,很香地安慰鼻膜。江边码头的汽笛也响了,响遏行云,间着大提琴的练习曲,进两步退一步似的旋转地下行,又旋转公开行。小杂树林里射进了阳光,光柱动摇,变作了月光。月光很清凉地抚摩,是女儿小手的触摸。然后火光掩住了一切,火光越来越强,颜色越来越深,最终成了一片漆黑,生命在母体里的时刻大约就是这样黑暗,他感想到安全的庇护,浅笑了。

她也开始迷茫了,刻下却尽是衣服的款式,赤橙青黄蓝绿紫,镶花边的小花袄,鸳鸯戏水的小绣鞋,宽腿裤子,粉红的弹力袜,掐紧腰身的雪白西装,长裙飘曳,?紫嫣红……泪珠滚了上去,滚过耳畔那一颗毛茸茸的痣,珠子似的落地了。

七天七夜以后,有一群度假的学生,来此地嬉戏,上了山。

吵喧嚷嚷的,把一山的野鸟都惊飞了。

他们像扫荡似地搜索着荒落落的山,终也没找到个有趣的玩处。却在向阳处的一块高山上,拾到了好些晶明亮莹的小瓶儿,随后,便在一片草丛里看见了四只交叉在一起的脚,于是,便惊弓之鸟似的,大喊大叫地奔下了山。

大哥从很远的上海赶来,管制了兄弟的后事,望着那被白布裹成了一大坨的弟弟,心想着:如若开初不将他带进来读书,也许更好一些。他又想到自己带进去的两个弟弟都是早死,一个生病,是天意,没有门径,这一个,能说不是天意吗?他不知道,心里却总觉得有罪。

女人连哭都不会了,心里又是恨又是怨又是悔,如若不来此地,或许什么都不会产生。可是来已来了,说这些又有何用。

这时刻,女人却特别蹊跷怪僻地不若何恨她。固然女人明知道,如不是她,他是下不了这样的狠心。她也知道,他下不了狠心决不由于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留恋,而是没有勇气,她是太知道这个男人了。她也不恨他,这几年,这几十年,他够苦的了,心疼都来不及呢。

母亲近来耳聋得凶猛,久久听不见江边码头的汽笛声了。这一日,汽笛却在耳边扰了一整日,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她像取得了什么暗示似的,从从此,对他再绝口不提,什么也不问,不必人们费心对付她了。

女孩儿妈倒不哭了。她想,女孩儿在一辈里,能找着自己的专一的男人,不只是照了面,还说了话,交代了心思,又一处儿去了,是福泽也难说呢。

下一年,那山向阳处的草丛很绿,生气勃勃的一片了。

《十月》1986年第4期